梅凉的剑,再也递不出分毫。
“这一招……”林炎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了。
他想说,这一招,是当年出城送信那一晚,即将出发的时候,林影不放心地跟过来,梅凉误击林影,林炎与他互相拆招时,用的招数。
分毫未变,梅凉把当年所用的剑招,连带那一记临时的应变,都完完整整地复现。
林炎不明白,他若想杀他,为什么要用当年用过的一模一样的招数。他若不想杀他,为什么要在他救了他的命的时候突然偷袭,这样恶毒,这样无耻。
难以言说的心情,混合着追之不及的疑窦,在他心中翻涌。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松开夹住梅凉剑身的手。
上一次,林炎松手的时候,忍不住夸出“梅兄高招”。在梅凉顺口说出“林兄好剑”的时候,还狠狠地纠正他:“本人高招,你才好剑。”
这一次,林炎松手的时候,目光沉沉,随着他手掌移开,“叮呤当啷”,一地碎玉之声,却是梅凉手中的一柄精钢长剑,在林炎的内力之下,震断成千百碎片,雪花似的撒了一地。
梅凉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中孤零零的剑柄,接着抬眼,看见林炎手里的长剑,已经指在自己咽喉。
“告诉我,”林炎语声旷远,仿佛带着千百年的回响,“为什么要害我的家人?”
梅凉叹了一口气,他定定地看着林炎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了吗?”他嘴角一勾,笑得灿烂,“杀了我,我就告诉你。”
林炎眉头一紧,还待再说,忽然怔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当梅凉说完“杀了我,我就告诉你”的瞬间,他猛地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咽喉,狠狠往林炎剑上撞去。
因为林炎顷刻的愣怔,他手里的长剑毫无阻碍地刺进梅凉的脖子。
刺目的鲜红,激得林炎浑身发抖。在长剑彻底切断梅凉咽喉之前,他急速收手。凝在剑中的内力,被他如此突然地收回,宛如海潮逆流,猛地撞回他丹田,他喉头一甜,差点吐出一口血。
与此同时,半个脖子都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梅凉,忽然发掌,掌风之中,夹着点点寒星。
林炎与梅凉站得本近,惊于梅凉想要自杀在先,受自己内力反击在后,再看到梅凉掌中暗器时,已经完全躲闪不及。
左臂一痛,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捂,抬起手掌时,只看到一手的黑血。
乌黑的血。
所有的变化,发生得太快,也太过荒唐,荒唐到林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头看向梅凉,边笑边道:“刚才,我救了你一命,你拔剑杀我。然后,我饶了你一命,你下毒杀我。梅兄,你说我一点也没变,可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梅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用目光点点林炎掌中黑血,道:“腐筋散。现在,毒素已经流遍全身,只要你一用内力,筋脉就会节节寸断。”
“哦。”林炎勾起的嘴角,凝成一个深刻的冷笑。
第330章 好恶心
“哦。”林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没受伤的右手暗暗摸到袖中藏着的一枚信号烟花。
虽然摸到了,却没有拿出来点燃。他的指尖只是轻轻一触,又收了回去。
“你的伤口……”他看向梅凉的脖子。梅凉方才自己往林炎剑上撞时,是真撞,哪怕林炎紧急收剑,剑尖已经刺破咽喉,虽然没伤到致命要害,但也出了不少血。“不用处理一下吗?”林炎慢吞吞地把话接完。
“你还有空关心我呢。”梅凉一边说,一边向着林炎迈进一步。
林炎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梅凉说,腐筋散流遍全身,只要一用内力,筋脉就会节节寸断。可他若不用内力,怎么抵挡梅凉的攻击?
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
“啪嗒”、“啪嗒”。梅凉脖子上的血,洇过手臂的衣服,从袖子尖上滴落下来。他又往前一步。
林炎还是后退。除了后退,他不知道他还能干些什么。
或许,是应该说些什么。可是,要说些什么呢?林炎看着梅凉那张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的脸,思绪像从破被里扯出的棉花,飘了一地,捡也不是,扫也不是。
偏偏,梅凉也不开口,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逼得林炎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最后,“咚”的一声,林炎的后背撞到了冷冰冰的围墙。
林炎抬起头,毕竟是皇帝寝宫,连院墙也造得富丽堂皇,琉璃作顶,描彩绘金。抬起头,五色的天光笼罩在他身上,仿佛此刻便该升天西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早知如此,”他抬起眼,“当初,死的是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