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将自己狠狠唾弃一遍,强行加快步伐。终于走到地方,只见帐外空空荡荡,无人值守,他拧起眉,四处张望,想找人进去通报,却听“呼啦”一声,门帘掀起,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
看清那人是谁时,赢子毅愣了一下,才道:“庄姑娘?”
从营帐里出来的,正是老庄夫妻那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女儿。赢子毅打败饥民叛军后,亲自照料了这些被从“痨病村”虏来的乡民。也是从他们嘴里,他了解到林炎的所作所为,才真正决定为他起兵。那些还有亲人留在村里的人大多在重获自由后就返回了村子,但也有不少像老庄夫妻这样的,因为感激,决定留在军中帮着做一点后勤杂活,庄姑娘自然也跟着父母一起。
赢子毅记得,这位庄姑娘往日总是病着,今日看着气色倒是不错,便道:“姑娘身子好些了?”
庄姑娘看见赢子毅,像是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地行了一礼。她从帐子里出来时就秀脸微红,被人撞见后,红得更加厉害了。不等回答赢子毅的问话,就掩面狂奔,很快跑没了影。
赢子毅心中微微纳罕:我有这么可怕?
但人毕竟已经走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归允真营帐门口。因为营帐是布制的帐面,没法敲门,他正想要不要提前出声,就听到里面传来话声。
是林炎含着怒气的声音:“是谁说的此计万无一失,连块油皮也不会掉的?以后再信你的话我就是驴!”
紧接着,是归允真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了驴大,敢情你本来不想认祖归宗的么?”
“还笑?你倒是笑得出来!”林炎声音又大了些,“全军上下,就数你受伤最重,你很高兴?”
“很高兴。”归允真说话懒洋洋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我说,咱别劳烦那位军医大人了吧,小小一支箭,你帮我拔不就行了?连着打了三天,全军上下多少人等着他忙,你没看他累成什么样了,头发都要掉光了。”
帐内微微静了一瞬,响起林炎有些无奈的声音:“他那是头皮得了癣症,才掉发的……”
“啊!哦!这样吗……”归允真尬笑一下,“好吧,哎,总之你帮我拔了就是。”
“拔有什么难的?可是拔了之后,会大出血……”
“受不了你了,是谁先前肚子被射了个对穿还天牢里斗了三百回合啊?我这又没伤在要害,有什么好紧张的?比这重得多的伤,你又不是没帮我处理过!”
归允真说完,大约是见到了林炎的什么表情,嚣张的语气一下子蔫了,放低声音道:“对不起嘛,我不说了,不说了行不行?你别……”话没说完,喉咙里忽然发出重重的“咕哝”一声,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而后,便是“当啷”一声——箭支落在铜盆里的声响。
过了一会,才重新响起归允真的声音:“你……你就不能,提前,提前告诉我一声?”
这一次,他嗓音明显沙哑,说话也带了颤,可见拔出贯穿身体的箭终究还是很疼的。
林炎“哼”了一声,道:“怎么,你也知道痛啊?我还以为区区一点小伤,归公子根本不放在眼里呢!”
因为没找到正确的时间进门,赢子毅被迫在外面听了半天的墙角,站得越久,越是尴尬,只觉再这么听下去他就要碎了,于是咳嗽一声,叫了一声:“殿下。”
林炎过了一会才道:“请进。”
赢子毅进门时,林炎已经包好了归允真的伤口,在水盆里洗手。归允真散着长发,斜靠在榻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摆弄着旁边瓷瓶里的一束梅花。
现在这个季节,好的梅花都已经开过了,这些花显然只是从路边的杂树上所摘,说不上有多好看,不过,采花之人显然花了很大的心思,花枝非常新鲜,上面还带着露水,且特意调配了颜色,花团锦簇地点亮了沉闷的营帐,隐隐约约的花香更冲淡了帐中的血味。
“将军有什么事吗?”林炎见赢子毅没说话,主动开口问。
“哦,”赢子毅这才发觉,刚刚光顾着看花了,倒把正主晾在一边,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船资调配已经齐了,我刚刚让人送去了主帐。”
林炎微微一愣,这才点头笑了一下,道:“好,我这就过去看。”说完,转身出门。
林炎方才之所以有这一愣,是因为赢子毅都亲自找到这里来了,什么“船资调配”的单子他完全可以顺便带过来给他看,可是他却特地说让人送到主帐,明摆着是要把他支开。
想通这茬,林炎一边往外走,一边好奇心大起:赢子毅有什么事要单独和归允真说,连他都听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