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配?”师爷冷笑,“饥荒前,他不过是个乡役,仗着认得三两个字,又有些力气,被人推出来打头阵罢了,还真当自己是天潢贵胄么?”
师爷说到“天潢贵胄”时,归允真的眼风又忍不住往林炎身上飘,他脸上维持着笑容,脑中心思电转,盘算着该如何突围。从方才的吼声来看,军队势大,光凭他们三个显然是不成的。好在他们人在帐内,不至于会被一拥而上,起码可以靠着建筑勉强抵挡一阵。
他念头刚转到这里,四面八方忽然传来刺耳的裂帛之声,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围成军帐的篷布瞬间四分五裂,却是有人用巨大的镰刀在四周同时切割,割破之后猛力一扯,一座硕大的营帐顿时只剩几个光秃秃的立柱。
没有了帐子的遮挡,他们彻底暴露在大军的包围之中。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就在八九丈外的地方,花不谢、韩宁、老庄等一众俘虏,全都被反绑着堆在一处,头顶上刀光凛凛,完全是随时可被屠戮的情状,先前师爷所谓的“放人”,显然也不过是演戏而已。
师爷扬首,下巴朝归允真遥遥一点,道:“要不,你也像他们两个方才一样,跪下来求我饶命吧。咱们都省点力气,好不好呢?”
归允真浅笑盈盈,并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至肩,又轻又缓地脱下他身上的裙装。
宽大的裙袂飘然落地,只剩下里面一层修身的红色褶子。归允真本来生得修长,没有了翩飞的纱裙阻挡视线,整个人就骤然凌厉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千千万万人的目光,此时尽集于他身上。他却不紧不慢地,往旁边踱了两步,在木架上的铜盆边停下,微微弯腰,掬起一把水,轻柔地泼在脸上。
清水洗去他为了扮作女人刻意描画的妆容,褪去胭脂粉黛,那些精心勾勒的绰约妩媚消失不见,眉梢眼角显出属于男人的俊朗。
用布巾将脸上与手上的水珠拭干净,他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下高台。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摸到他发间的金钗上。他一手执着钗身,一手拿住钗头,也没见他多么用力,那金钗便清清脆脆地被他掰断。坠着流苏的、花样繁复的钗头叮铃一声落在地上,留在他发间的,只余一根纯色发钗。
他这一番变装,每一步都慢条斯理,四面八方整装待发的大军却没一个人有任何动作。几千几万双眼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去自己身上女人的样子,换回他原本的形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抢攻,甚至没有人移开视线。片刻之前全军整齐划一的吼声带来的威势,竟在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
这个人,是不能打扰的。
同样一个念头,莫名地在所有人脑中浮现。他们屏息凝神,他们不敢擅动,唯一能做的,只有目视。目视他从容不迫,目视他怡然自得。
终于,归允真走到师爷面前,两人身高相近,默然对视。
“跪下来求你?”归允真微微偏了下头,笑得眉眼弯弯,“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是你该求我,而不是我来求你。”他语声清亮,笑容和煦。说完右掌微微一抬:“跪吧。”
师爷也笑了,笑得有些急。
“怎么,归公子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连万人大军也不放在眼里了?”
归允真摇头:“我不是天下第一。如果现在在这儿的真是天下第一,你以为你的脑袋还能在脖子吗?”
“想要我的脑袋,”师爷敛起笑容,脸上泛起冷意,“那就凭本事来……”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急速往后飘开,因为三枚玄蝶已在眨眼间飞至面前。随着师爷的后退,轰然一声,像是系住千钧巨石的一根蚕丝终于崩断,无数人的咆哮声中,大军发动了。
“炎哥,你去救人。”归允真对林炎抛下一句话,左手一挥,两枚玄蝶绕身而飞,把当先冲到他们周围的一圈士兵利落割喉,右掌直立,细密的掌风朝面前的师爷直压过去,师爷手中长剑一抖,正想以剑破掌,忽然感觉脊背发凉,来不及细想,直觉地朝旁边急闪,于电光火石之间强行挪开两寸。便在此时,他看到原本是他后心的地方,一只黑色的蝴蝶腾飞而起。
只一招,便教师爷险些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一阵风吹来,师爷只感觉全身发冷,这才发现,原来只是这一瞬间,他浑身上下就已被冷汗浸透。
千万人的嘶吼声几乎撕开了天幕,林炎反手拍倒一个士兵,拔出他腰边长剑,挺剑开路,往俘虏们所在的地方杀去。
大军如潮,已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随意将人镇住。前后左右皆是朝前猛冲的人,身在洪流之中,哪怕只是跑得慢了一步,都有可能被后面的人踩成肉饼。战争就像一架由盲马所拉的马车,一经发动,在碾碎一切之前无从停止。汹涌的人浪中,人已不再是人,而是一个无情砍杀的机器,不能胆怯,无法回头,只能往前,往前,挺着胸膛,迎着前面的人飞溅的热血,不顾一切地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