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内光线昏暗,一直到林炎跪倒在归允真身边他才看清他的面容。还是那张双目紧闭的脸,只是比他离开之前更加消瘦、苍白,直与死人无异。想起刚才程慈闪躲的目光,林炎心中忽然翻起滔天的恐惧,他抓起归允真的手,用力地探他脉搏。
什么都没有。
没有起伏,没有心跳。
林炎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向程慈:“程先生!”
程慈皱着眉,低垂着眼,道:“药力已到极限,最多也就再撑两日……那解毒神药不过是传说,若找不到,那也是……”
林炎听着程慈的话,茫然地抬头:“还有两日?”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感到手中冰凉的肌肤下面,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震颤。
是脉搏。
伫立千万年的堤坝就此溃决,眼泪忽然就淌满了林炎的脸,而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泣。
让归允真安然沉睡的药效还没有过,归允真还活着,林炎从怀里掏出早被他体温捂热的指环,在一道隐秘的缝隙上一摁一掀,指环打开,从里面滚出一颗血红的药丸。
他把药丸托在手上,递给程慈。程慈拿起来,在鼻端闻了闻,瞬间睁大了眼:“这……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说来话长。”林炎道,“这药,能用吗?”
“这里面,有许多我都没见过的药材。炼制它的人,比我高明许多,或许,真的能……”程慈沉吟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一试。”他把药丸递还给林炎,拿了一只碗,从身后一个瓦罐里倒出半碗清水。
林炎俯下身,把归允真抱起来,用肩膀枕着他的头,把药丸小心翼翼地放进他嘴里,从程慈手里接过水碗,慢慢地将水送进他口中。
传说中的百血珠滑入归允真喉咙,林炎放下水碗,用两只手臂圈住归允真的身体。墓穴阴湿,林炎心想,他会觉得冷吧?
时间化作滴漏中的水,一滴,一滴地,在林炎眼前下落。归允真的身体冰冷依旧,与服药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程慈有些不放心,走过来搭住归允真的脉。这只手,从皇亲国戚,到市井流民,搭过太多太多的脉了,两根手指只要一点上去,不出片刻就对病人的身体了然于胸。然而,这一次的脉,他搭了很久很久。
明明林炎刚回来的时候,还是霞光灿烂的傍晚,不知不觉间,夕阳居然已沉入地底,无声的黑夜悄然降临,程慈终于松开搭着归允真手腕的手。
“林公子……”他嗫嚅着开口,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扶林炎的肩,却在还没碰到之前就收了回来。半响,他咬咬牙,再度开口:“没有……没有脉搏了。”
“再等等。”林炎依然保持着双臂圈住归允真的姿势,自始至终,一动都没动过,“这药配方复杂,一定要多花一点时间,才会起效。”
“林公子……”程慈又叫了一声,他张口想要说话,却没发出声响。那句含在喉咙口,想说很久但一直没说的话,最后还是被他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是:其实从半个时辰之前,他就已经摸不到任何脉搏了。
人活一颗心,心若不跳了,等得再久也没有意义。
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出口,每次他想说话,林炎就说:“再等等。”
从落霞满天到明月高悬,好像只有一瞬。
也许,从一个人呱呱坠地到白发苍苍,也只有一瞬。
掌管时间的,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他伸指一拨,一辈子的荒唐就尽了。
终于,林炎从石化般的怀抱里抬起头,他看着满脸悲怆的程慈,微微一笑:“程先生,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程慈担心地看着他,“你连日奔波,身体太亏,需要休息。”
“嗯。”出乎程慈预料的,林炎从善如流地放下归允真已经彻底冷硬的身体,走到墓室的另一边,姿态舒展地躺下来,打了个哈欠。
“好困。”林炎道,“程先生也早些睡。”
“嗯。”程慈嘴上虽然答应,心中却警铃大作,生怕林炎只是为了稳住他装睡,实际却干出什么疯狂的事。
然而,漆黑的墓室中,林炎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又长又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提心吊胆一夜,晨光熹微的时候,程慈看到林炎默默地起身。
最后一次,林炎跪坐在归允真身旁,伸出两根手指,探他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林炎伸在半空的手臂发酸,他都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呼吸起伏。
“程先生,”林炎抬头看向程慈,“他……”
休息了一晚的林炎,脸色不再像昨日那样恐怖,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程慈一颗悬着的心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林炎说出一句:“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