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炎摇头:“你才十四岁啊。”我十四岁时,在干什么呢?林炎不由自主地想,应该是琢磨着怎么在老夫子眼皮子底下逃学,和林影一起去后山捉传说中的“常胜将军”大蛐蛐儿吧。
“我好不容易把尸体藏好,擦干手上的血,走出房门,结果,因为魂不守舍,撞到了一个人。”归允真眨了眨眼,“你猜是谁?”
“谁?”林炎道。
“还是那位灼华姑娘。”归允真道,“她看见是我,本来劈头盖脸地又想骂,但是看到我惨白的脸色,还有衣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突然就哑火了。她左看看,右看看,见周围没有人,就把我拉到院子里。那时我十四,她将近二十了,长得比我高出半个头,像一个大姐姐。她在我边上半蹲下来,悄声问:他是不是打你了?”
“我心里太乱,也没怎么听她的问题,胡乱点了点头,谁知道,她听了之后,立刻给了我一个脑瓜崩。”归允真又笑起来,“接着就粗鲁地骂我,说:说你贱,你还真就这么贱啊?被人打了,你不会叫呀?多挨几鞭子,你就能涨价啊?再说了,多赚那几两银子能怎样啊?你是今儿就能赎身还是明儿就好从良啊?跟你说话呢!”
“我站在院子里,被冷风吹了一会儿,倒有些冷静下来了。听她说得急了,就打手语回她。她看见我打手语,才知道我是个哑巴,是真的不会说话,就‘唉哟’了一声。”归允真道,“她站在那里,原地转了半个圈,又转回来,拉着我的手自言自语起来,说,怪不得滚烫的水泼身上了也不叫,哎呀,你不知道,做我们这行的,不会叫不行的呀,你才来,不懂,你痛了要是不叫,他们下手只会更狠,哎呀,可是你叫不出来呀,早知道这样,那水也不泼你了,还以为你多老道呢上来就抢客,原来是个雏儿……”
“她一边絮絮叨叨的,一边拉着我走进她的房间。她给我身上的伤口擦药——哦,她以为我身上那些和归凛打架打出来的伤口是在这里弄上的,不过,我怕她发现我不是女人,急着要走,她留我不住,以为我还在生她的气,只好让我走了。我走出她房门,还没走几步路,又听见她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来不及说话,先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小包红糖。”
“她说,你今儿,是第一次……吧?很痛吧?快吃点红糖补补,可别亏了血气。说完,她就跑回去了。”
“我既不是女人,又没和人……”归允真道,“这红糖对我当然没什么用。但我回到房里,还是兑了些到水里,喝了。喝了之后,才发现,那味道……”
林炎道:“怎么?”
归允真笑着道:“是甜的。”
第111章 如果人生是个笑话
“有时候,我想,人生的境遇,还真是奇妙。”归允真缓缓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也不急着喝,只是盯着杯子看,“我在江湖上最有钱、最有地位的家里长大,可这辈子除了我娘,第一个真情实意地关心我、照顾我的人,是个妓女。”他转过头,看着林炎,补了一句:“也就是他们口里的‘婊子’。”
“所以,你不用安慰我,他们这样骂我,我从来都不生气。”归允真把手中茶杯举到嘴边,刚想喝,林炎眼疾手快地把杯子抢了过去,换上自己身边归允真刚为他倒的那杯热茶。
归允真笑了笑,也不争,喝了小半杯热茶。林炎手里拿着归允真原本的那杯凉茶,顺手也喝了半杯。
“你看,这江湖这么大,杀人容易,做人难。”归允真放下茶杯,偏头看着被乌云遮得只露出一个角的月亮,“践踏人容易,尊重人难。我小时候,心气儿可不平了,我恨归凛,我恨归允荣,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除了我娘,我都恨。那时候我想,我要练成世上最厉害的武功,比我娘还要厉害,有朝一日,我要把他们都杀了,不,杀了他们还不解气,我要把他们都踩在脚下,我要活出个人样。”
归允真笑着,叹了口气。“可是后来,我中了毒,里里外外不得自由,我就想到了死。我想,我要是死了,我娘就没了顾虑,凭她的本事,天底下什么地方去不得?说到底,是我活着,才拖累了她。”
“那一回,我白绫都已经挂在房梁上,脖子伸进去,只差踢掉脚下的凳子了,我忽然又觉得不甘心,替我娘不甘心,也替我自己不甘心,我又开始恨了,恨得更厉害,又不想死了。”
“可是,樊鹤楼那一晚,我捏着那包红糖,”归允真抬起眼看着林炎,星月晦暗的夜里,他眸中却映着星光,“我忽然不恨了。”
“我忽然发现,那些眼光,那些说辞,都多么可笑呀!我被归凛逼着踏进青楼的时候,满腔恨意,哪怕杀了东方正德,我还是觉得脏。可是等我真的被一个妓女拉着手,听她絮絮叨叨的埋怨,看她皱着眉头替我擦去身上的血迹,把那包劣质的红糖泡到水里,我……我就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