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谢这辈子从没在家里发过脾气,此刻却像着了魔。也许是因为他实在太饿了,也许是因为,他看见走进屋里的花开脚底干干净净,一点泥土都没有,完全不像是进了山的样子。
“明儿再打。”花开挥挥手,像是要把花不谢这个人也当作一团空气挥掉一样。
“昨天说明天,今天又说明天。你的明天到底是哪一天!”花不谢吼道。
“你朝我喊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去啊!你没手没脚?”花开也回头吼。
“是谁叫我留在家里的?大少爷不想去找吃的,那你早说啊!装模作样地出去晃荡一圈,骗谁呢?”花不谢往前一步。
“你……”
“行了!”花满天猛力一拍桌子,哐当一声,跌碎了一只茶杯。
“自家兄弟,吵什么!”
当天晚上,花不谢一夜没睡,因为太饿。第二天一早,他独自出门,走到先前老杨摆摊的那个地方,从田垄边的粪堆里,挖出了当初那几根萝卜。
他手里兜着萝卜,跑到河边去洗。每一根都用力地搓了三遍,可是拿起来闻一闻,还是能闻到臭味。
萝卜上的臭味,他手上的、身上的臭味。
沁入了萝卜的沟壑里,他的指甲缝里,他身上的衣衫里。
洗也洗不掉的臭味。
他跪在河边,想哭,又想笑,可是脸僵住了,一个表情也没有。
他漠然地抓着萝卜,往回走。
削了皮,还是能吃的。他想。而且时间还早,他还能再去山里打几只野鸡。
这样想着,竟有些开心起来。
他马上就要走回家了,只要绕过这条街,就可以看到草屋的屋顶。可是街上忽然喧哗起来。
他回过头,在一家酒铺外面,他看到了双眼通红的花开。
花开用力地抓着一个人的手,把他拖到街上来。他大声嘶吼着,满脸是泪。
“看呐,你们自己看,他买酒了,他买酒了,你们看!看见了吗?他买酒,他喝酒了!我没有说谎!我没说错!”
花不谢看见了,花开手里拖着的人,正是几日前到他们家里闹事的竹竿男。
“看见了吗?我没说错,他喝酒了,他就是喝酒了!”
竹竿男的手里还抓着一个酒壶,被花开当街拽着,一张脸胀得通红。
周围的人似乎被震住了,惊恐地看着,没有人说话。
“说!”花开身有武功,死死拉着竹竿男,竹竿男挣不脱,“你跟他们说,你撒谎了,我们给你开的药从来就没有问题,是你自己没有忌口。你跟他们说啊!”
这一刻,花不谢明白了,花开这几天没有去打山鸡,究竟都在干什么。
花开与他是不一样的。他是家中长子,一生要强,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冤枉。
“说啊!”花开的嗓子劈了,抓住竹竿男手腕的手情不自禁地用上了内力,竹竿男发出尖锐的惨叫。
“杀人了!杀人了!”竹竿男放声大叫,“赤鬼杀人了!救命啊——救命——”
“你!”花开怒不可遏,下意识地抬起手掌。
“慢……”花不谢急着想要冲上去拦阻。
“嚓。”
很简短的一声。
一柄银光闪闪的利剑,穿透了花开的心脏,当花不谢正往他身边奔去的时候。
出剑的人,是个白衣翩翩的少年,丰神俊朗,神采飞扬。
白衣少年把剑从花开的胸口抽出来,随手挽起一个好看的剑花。剑是极好的剑,剑刃上的血迹瞬间就被甩得干干净净。他还剑入鞘,咔哒一响,连收势也那么漂亮。
白衣少年推开花开倒在地上的尸体,弯腰扶起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竹竿男,温言道:“大叔,你没事吧?快起来让我看看,伤着哪里没有?”
竹竿男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多……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大恩大德……”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白衣少年洒然一笑,“大叔你没事就好。”
“师哥——”从长街的远处,快步奔来一个明媚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和这少年一样,都穿着白衣,衣料上乘,好看得扎眼。
少女年纪虽小,轻功不错,很快就奔到近前。看到横在地上的死人,“哎呀”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先从袖里掏出一张粉白的帕子,替少女擦去了额头的汗珠,才微笑着道:“刚好撞到赤鬼害人,随手救人罢了。”
少女登时笑逐颜开:“不愧是你,第一次下山就替天行道,师父知道了一定高兴!”
“这么点小事,还用得着跟师父去说?”少年携着少女的手,潇洒地朝来路走,“只是一只小鬼而已,说出去,没的掉了咱们南冥派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