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谢眸光有些闪动,他紧紧盯着归允真的眼,道:“你就真的这么相信,我不会害你?方才这碗药,确实是厉害至极的毒药。”
“嗯,我知道,要不然咱们便兄也不会这么着急么。”归允真含笑瞥了林炎一眼,“不过,既然是你开给我的,自然有你的道理。”
花不谢愣了半晌,忽然伏在桌子上,大笑起来。他捂着脸笑,笑着笑着,却有晶莹的泪水从指缝间滑出。
第102章 医者仁心
花不谢言出如神,半刻之后,归允真果然开始吐血。他坐不住,跪倒在地上,一只手艰难地抠着桌角,指甲与桌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的脊背弓得很低,另一只手抓在心口,抓得太紧,险些教人以为他要这么挖出他的心。以这样蜷缩的、佝偻的姿势,归允真浑身颤抖地,大口大口地呕着血。
林炎跪在他旁边,半搂着他。然而除了用胳膊帮他分担一点体重之外,他什么都干不了。贴着他脊背的手臂能感受到从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有时很快,伴随着惊心动魄的血泼洒在面前接着的铜盆里,有时太慢,慢到林炎不知道下一次心跳究竟会不会到来。
又过半刻时分,归允真才渐渐停止吐血。他额间青丝凌乱,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边,一张脸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嘴唇倒是被血染红了,他无力站起来,干脆席地而坐,靠在桌腿上,抬头看向花不谢:“说吧。”
归允真吐血的整个过程中,花不谢都冷着脸站在一边,没有动作,也没有上前问候。然而,当归允真重新开口之后,他低头看看盛了半盆乌黑的血的铜盆,又看看没有一丝血色的归允真,终于还是道:“你得了高人传输内力,虽然暂时延缓毒性发作,但你内里本虚,已经受了不轻内伤,必须用大力把体内的淤血清了,才有后路。”
归允真浑身脱力,但还是努力地扯起嘴角笑了笑:“你解释这个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为什么要为你好?咱们之间有什么交情么?”花不谢哼了一声,“当初在锦山城外,是谁冷着脸叫我有多远滚多远的?”
林炎忍不住插嘴道:“归家是虎狼之地,他当初赶你们走,实在是有说不出的苦衷。”
归允真摇摇头,道:“就算我没有苦衷,果真是那样绝情,你也不会害我的。”
“是吗?”花不谢抱着臂,道,“原来我在你眼里,是朵亮晶晶的白莲花?”
归允真笑起来:“不是白莲花,是医者仁心。”
花不谢的脸在听到“医者仁心”四个字后,凝固一瞬,紧接着,他费力撑住的一副坚固的外壳就垮塌了,他滑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去了脊骨一般,瘫软下来。
“‘医者仁心’……”他轻轻地默念,泪光莹莹的目光投向归允真,求救似的问,“世上真有这种东西么?”
“少废话,把钱还来!”
一个瘦骨伶仃、脸色蜡黄、形如竹竿的高个子男人站在花家屋外,叉着腰,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喊。因为他喊得响亮,周围已陆陆续续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我,我没多收你钱啊。”花满天手里拿着一个算盘,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拨给他看,“你今天开了十包药,一包五文,一共是五十文。老夫行医多年,哪能多收你的呢?”
“没多收?”男人脑袋一歪,眼皮一翻,“我问你,当初你给我看诊时,说的明明是吃个六七日的药就好。结果呢?你看看,我都吃了你家一个月的药了,病是一点儿没好,今儿到你这来,还给我开这药,还得吃十天。哎,大伙儿给咱评评理,你说他这不是摆明了不给我治,讹我药钱呢!”
花家毕竟是新搬来没满一个月的外乡人,连说话的口音都与村民们格格不入,听到男人这话,人群顿时警惕起来。有时不时出山的药材贩子忍不住低语:“听说,有些地方是这样的,三五日能治好的病,硬生生给你拖一两个月——靠这发财呢!”
旁边自然也有人疑虑:“上次我去他家开的药,吃着还蛮好的哇?”
“你家田多,不敢惹你呗!”当即有人领悟了真谛,“看人下菜碟的下作玩意儿,要不咋被撵出来了!”
山民安土重迁,基本上从不离开生长了一辈子的村子,因而对所有“外来人”的理解就是——干了坏事,被别的村子撵出来的。
花满天哪里晓得这个,他被兜头而来的诛心之言堵懵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要知道,花家乃名满江湖的武林世家,世代行医,以往在武林中人人敬重。他作为花家家主,更有“回春手”之名,多少病人千里迢迢来找他,能得他搭一搭脉就已千恩万谢,他何时受到过这样的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