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413)

“潮生?”李乾顺也喃喃道,“潮生!”

潮生声音发抖,叫出了十余年未曾启齿的称呼,这称呼十分陌生,但当它被唤出时,六岁前所有的记忆都复活了,并朝着他重重叠叠涌来。

他当即大哭起来,冲上前去,扑在了父亲的怀中。没有任何认亲的举动,一切验证纯属多余,李乾顺与亲儿子一个照面,便明白到这种联系,绝非时间能斩断。

李乾顺刚过不惑之年,满脸虬髯,高大勇武,奈何是年九月,长子李仁爱之死予以他极为重大的打击,又为夏国存亡,不得不与金结盟,心力交瘁,两鬓已有风霜之色,外加多年旧疾,拥潮生入怀之际,他竟近乎断气般地猛咳起来。

“爹!”潮生红着双眼,泪水满面。李乾顺亦哭过几声,又不住猛咳,到得后来竟是惊天动地地干呕,咳出一口血来。

潮生忙让他坐直,为他顺背,书房内大臣们忙宣大夫,李乾顺却连番摆手,示意不要再有外人,少顷那几名文官亦退出书房。

“你回来了,”李乾顺老泪纵横,拉着潮生的手,“在外头吃苦了不曾?”

“没有,”潮生答道,“我过得很好,我还去了许多地方游历呢。”

李乾顺点了点头,当初皮长戈在西夏显露神迹,貔貅降世,带走潮生,并道破天机,保李乾顺在位时,夏国再无刀兵之祸患。从那天后,他打消了再见潮生的念想。不料十余年后,儿子又回来了,父子二人相顾唏嘘,竟一时无话。

“你哥哥去世了。”李乾顺又道。

“孩儿在路上,已知道了。”潮生如是说。

李乾顺又颤巍巍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吾儿?”

“父皇多虑了,”潮生带着眼泪,复又笑了起来,“你还能活很久呢。”

李乾顺说:“我自觉时日不多了……”

潮生:“别胡说八道。”

李乾顺宽慰地笑了起来,说:“好,好,既这么说,爹就信你。这位又是谁?”

潮生回过神,忙介绍道:“乌英纵乌大哥。”

乌英纵点了点头,观察李乾顺,见其印堂发黑,虽声音依旧洪亮,气息中却隐有风洞之声,想必肺有顽疾,又值隆冬之际,身体正在发热,若治不好,确实随时可能发生不可挽回之事。

潮生的医理较乌英纵更为精湛,想必他也早已发现,乌英纵便不多说。

果然,潮生以手按上他的脉门,注入真气,李乾顺的脸色便稍好了些。

“你不会死的。”潮生温和地说。

李乾顺说:“皇后的娘家被灭了国,你哥哥求我出兵救辽,为父一个命令,就是数十万人的性命,我办不到,你知道你哥哥最后朝我说了什么吗?”

潮生知道父亲定对长兄之死耿耿于怀,毕竟数月前他遭遇了这一重大打击,连身体状况亦急转直下。

“爹,都过去了。”潮生说,继而又翻找出药来,为父亲治病。

李乾顺又叹了口气,说:“你自小便性情仁善,温柔随和,当初答应那位仙人,让你去修行,现在想来,倒是对的。潮生,你这次回家,会留下吗?”

“不,”潮生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来,在这儿靠着,慢慢的就好了。”

乌英纵取了个靠枕,让李乾顺倚在书房榻上。李乾顺舒了口长气,不知潮生给他吃了什么药,按理说这是决计不能接受的,一国之君,岂可胡乱吃药?但不知为何,他就这样接受了儿子的安排。

“我很快就得走了。”潮生说,“爹,你要打大宋吗?”

“你娘一直等着你,”李乾顺不正面回答,又说,“当年你被带走,她险些发了疯,幸而这些年里好了些许。”

“我不能与她见面。”潮生低声说。

李乾顺又说:“我令人安排了一道帘子,隔着帘子说说话,兴许也能让她好受些罢。若这也不行,你留封信与她,当个念想,你会写字不?”

潮生站起身,看看乌英纵,乌英纵想了想,点了点头。

“去罢,”李乾顺说,“她是这世上最想念你的人。”

潮生起身,与乌英纵来到后殿内,他的生母名唤曹皎,受封贤妃,为汉人之女,嫁予李乾顺时,全因在洪州征战年间两人一眼动情,因其出身,无法被立为后,却为李家生下了潮生。

西夏不似汉人规矩多,李乾顺所起的小名为“李曹生”,正因曹氏,其后又以近音起名作“潮生”。

永安殿西宫内,曹皎已在白帘后坐了一日一夜,得知儿子回到西夏国境后,她便未曾离开过这道白帘。

潮生的影子映在帘前,宫人搬过软椅,他却不坐。灯光从他身后照来,面前只有灰扑扑的一片,仿佛一层雾,帷幕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他甚至不知道母亲在不在白帘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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