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残留,而非强留?”
棠宋羽抿唇道:“在阿凝眼中,应是后者。但对我而言……是挽留。”
她笑着摇了摇头,望来的目光尽是失望。
“收起你自以为是的幽默,棠宋羽,我不会原谅你的。”
“阿凝……”棠宋羽抓紧了她的衣袖,垂首忏悔道:“对不起……我不该渡黄泉,不该坠人间,不该强行将你留下,更不该将你困在弱水镜,我只是……只是……”
他仰起脸,玉泪涟涟。
“只是我太过思念殿下……想殿下陪我,永远陪我。”
话音落下,抓住袖摆的双手骤然用力,腾升的白色火焰附着皮肤,沿着黑色纹路迅速攀爬,那张稍露动容的脸,眨眼间便因烧灼疼痛扭曲,偏偏身体又被无数兰草缠绕其中,不得脱困。
“棠宋羽!”
玄凝忿然吼道:“我今天非拔了你的根,砸烂你的弱水镜,再把你生嚼撕碎了不可!”
听见怒吼声,那张泠然俊美的脸上,莞尔一笑。
“阿凝还是这么温柔。”
棠宋羽起身款款走到弱水镜旁,水下,是世间繁华景色,指尖轻拨,繁华不再,千里赤地,白骨露野。
“送去哪里呢……”
指节撑首苦思,半晌,青山起涟漪。
“阿凝,我已经为你选好了……阿凝?”
棠宋羽转过身,望着一地衣屑,伤神的眼底,再起泪光。
“对不起……”
“我只是……害怕殿下再次将我抛下。”
一双手从镜中探出,静悄悄的。
“别怕。”
双臂环腰,落瀑般的青丝,与美人惊慌的墨眸,一同跌落弱水镜中。
“这一次,万生不及你。”
动荡模糊的水面上,乍然显现一双血红双眸,安静而哀伤地,凝视着他的坠落。
[若我是神仙,我就一天到晚盯着你,从你呱呱坠地,凝望至暮年苍老,连你行事方便都盯着。]
过去蛇影紧随,无时无刻的陪伴历历在目,棠宋羽惊讶地伸出了手,妄图抓住她的目光,却因周身坠落青云,虹光环绕,神心剥离躯壳,人识脱落成胚,他被迫闭上眼,蜷缩成胎状。
白山惊雷。
雨叶婆娑在白茫茫雾气的山林,步履远道而来,踏一地泥土与尘霜芬芳,走向哭声作响的焦黑槐树。
“啪嗒,啪嗒,”
玄紫身影停在树下,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啼哭的婴儿,端详其眉心一闪而过的赤电印记,轻点而笑。
“棠宋羽,原来你在这里。”
红光弥漫,在她身后,一粒渺小的嫩芽,得了不属此间的生机,纷纷冒出枝条,将过晚的杏花花苞,盛放如焰火。
“走吧,我们回家。”
[啪嗒。]
又一片调皮的杏花砸落脑门,捧书卧在躺椅上的女君缓缓睁开眼睛,阳光明媚,隔着树荫偏又模糊不清,只几道斑驳,几只光环过眼,青鸟飞越枝头嬉戏,玳瑁慵摇着茸尾,将竹编的草铃球拍得叮铃响。
“我睡了多久?”
“禀庄主,不久,才过三小刻。”
“是吗。”玄凝坐起身,扶着发烫的额心缓缓揉道:“可我怎么觉着……像是过去了千年万年。”
“晋山地动,庄主忧心母君安危,已数日未能落榻安眠,纵是收到了平安信,方才无意小憩,怕也是噩梦缠身,不曾松缓半分。”
“是啊,做了许许多多的,新旧重复的……梦。”
“是噩梦?”
玄凝无声咽了咽沉哑嗓音,道:“梦里他和母君都在,算不上噩梦。”
又是他……
青禹张着嘴,半晌一句话都不敢言,只得默默闭上。
“说起来,我前些日子送去的衣裳,他可还喜欢?”
“……”
深红的双眸回望来,青禹连忙收起了内心的嘀咕,连连点头道:“喜欢喜欢,肯定喜欢。只要是庄主送的,庄夫人都喜欢。”
“既然喜欢,那他为何不穿来见我?”
青禹抿了抿唇,在女君的目光中,一寸一顿地低头委屈道:“庄主,你不要这样……”
“庄夫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玄凝皱了皱眉,回首沉声道:“胡言乱语。”
“他就在人世。”
青禹急了,急得忘记了身份,抓住玄凝的胳膊紧跟着就是一句——
“庄主!棠夫人死了!他死了!在冬至,在庄主成亲的那个雪夜,夫人无悲无喜症复发投湖自尽了!”
四周伴随着喊声落下归于沉默,几次深呼后,青禹忽而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绕到跟前跪下:“庄主,我……”
“嗯。”
玄凝接住了她即将坠地的膝盖,“我知道。”
“……”
望着对面女子投来的不解眼神,玄凝仰起头,将杏花招展下,温和的春天映入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