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叠芳也不客气，可一低头，转眼瞧见桌面摆着一盘新鲜青梅。
果子泛黄，水珠滚落，像是刚洗净摆上。
又是青梅。
阴魂不散，有完没完？
谢叠芳一坐下，便听见展言岚突然说：“在下姓展，名言岚，号长庚。”
随即不冷不热地问，“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第16章
展言岚迎面盯住谢叠芳眼眸。
这一双圆润杏眸从容自信，扇睫卷翘，又有魔的妖异。
他丝毫不避嫌，迫切地要从这双眼睛里得到什么。
谢叠芳演戏老手，撒起谎脸不红心不跳，十分虚情假意也能演出八九分真情实感，她一绽笑颜，回答：“我没有姓，只有名。”
“魔君为我取名阿玖。”
阿玖这个名字自是谢叠芳临时胡乱编扯，应付接下来展言岚打破砂锅问到底。
展言岚果然问得深了，“长久的久？”
“琼玖的玖。”
“原来如此，”展言岚豁然道，“意在美玉，又喻冰雪、贤才。”
这时，仙童端来酒。
展言岚为谢叠芳倒了一杯，望着杯盏里漾着澄黄的酒液，谢叠芳不必喝也知道这是什么酒。
可她还是明知故问，“这什么？”
“青梅酒。”
谢叠芳假笑，忍气吞声。
他肯定是故意的。
怨气比她还重，她当年可没这么整蛊他。
展言岚见她不举杯，又道：“魔君最喜爱的酒，阿玖……难道没喝过？”
“喝过，”谢叠芳又开始乱编，“在魔君举办的筵席喝过几杯。”
“那便尝尝，长庚洞府的青梅酒终究与南疆魔宫大不相同。”
展言岚将杯盏递到她面前。
既来之，则安之。
谢叠芳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一样是青梅酒，不同时候喝不尽相同。
譬如甜蜜时，酒也透着甘甜的清香。
幽怨时，与饮鸩止渴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谢叠芳心静如水，青梅酒原本什么味儿，喝下去便是什么味，不能左右她半分心绪。
谢叠芳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下去，是极好的。
在过去，试想她和展言岚会因当初她那句充满冷嘲怜悯，说出“下次见面，别再这样天真了”之时剑拔弩张，恨不能杀之后快，视如仇敌，冷眼相待。
却没有想过恨透彼此的两人，居然心平气和坐下来，共饮一壶酒。
展言岚见谢叠芳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她食指中指攀上酒壶，小指扣在壶身，放下酒壶后拣起杯盏，食指搭在杯缘。
荡漾几圈，随后饮尽。
展言岚淡淡地笑了，“好酒量。”
谢叠芳听他笑出声，端正清俊的五官随那一笑动容，恰似寒霜过后春日梨花绽放，迷蒙人眼。
她唇角一勾，靠在椅背，摆出魔修不拘礼教法度的谱，大方欣赏梨花开放，“我还以为长庚仙君是生性不爱笑，原是少有能惹你发笑之事，笑得这般好看，应该多笑笑，嗯？”
她随那声略带疑问的“嗯”，秀眉上挑，笑容不减，目光放肆大胆地勾勒他面容轮廓。
目光不移，展言岚被她这么一盯，心裂了缝，奈何他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小子，如今已会修饰自己的一举一动，包括细节。
展言岚自然地看向她左臂上绑着的皮鞘，盯了片刻，不知深思什么。
谢叠芳看向匕首，又抬眸看他，略感疑惑。
先出声的是展言岚，他道：“魔修多以大刀阔斧为兵器，你的兵器是把匕首？”
“有何奇怪，凡有杀伤力的兵器就是好兵器，可没你们仙盟修士那么多讲究。”
“能让我看看吗？”展言岚忽然请求道，他看到摆动间露出鲨鱼皮鞘的剑柄，紫色晶石映照灼灼紫光，抬眸撞见谢叠芳审视的眼睛。
“我不碰它。”
谢叠芳没说什么，瞧展言岚神色淡淡，瞳眸像抓住了某个执着，而执着的就是她臂上匕首。
她提杯时顺手把匕首抽出，平放掌心。
紫晶石，墨青短鞘，匕首明晃晃出现在展言岚面前。
是它。
确是扶光仙子那把匕首。
这把匕首当着风雷岛众修士的面堂而皇之刺入他心口，像她羞辱、欺瞒他的话语，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勾起回忆，心为之颤动，桌下的指尖略微颤抖。
他强行按捺住，知道不能白费一步步引她前来的苦心，稳住声线，轻声问道：“这把匕首你是从何处得来？”
话音刚落，谢叠芳搁下杯盏，“仙君为何问起这个？”
“因为……”展言岚察觉她的警惕不消反增。
他咬紧牙，停顿三息，终于道：“因为这把匕首，曾伤我至深。”
眼里流露深沉恨意。
他盯着谢叠芳，她亦盯着展言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