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寿堂那位,如同被刻意遗忘的角落,谁也没有提起。小周氏不问,崔骁也不说。
母子俩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难得的温馨。
然而,这温馨如同冰雪上的暖阳,终究短暂。
延寿堂里,死气沉沉。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檀香和陈腐的气息,挥之不去。
周老夫人歪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一张枯槁的老脸因中风而微微歪斜,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怨毒和刻骨的恨意。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被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个……那个小杂种……回来了?”
她含混不清地嘶声问道,口水不受控制地从歪斜的嘴角流下。
侍立在一旁、同样一脸刻薄的崔白玉连忙用手帕替母亲擦拭,脸上堆着假笑
“娘,您消消气。可不是回来了嘛!大摇大摆的,还带着个宫里的小太监,好大的威风呢!
连您这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这都下午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真是忤逆不孝到了极点!”
“嗬……嗬……”
周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浑浊的老眼几乎要凸出来
“不孝……忤逆……抢……抢了骏儿的……位置……气……气病我……小畜生!”
崔白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近母亲耳边,声音带着煽风点火的恶毒
“娘,您别气坏了身子。他不来,咱们还不能‘请’他来吗?您是长辈,是这侯府的老封君!他敢不来拜见?
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也让宫里那个小太监看看,咱们威远侯府的世子爷,是个什么货色!”
第23章 老姑娘
周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的光,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显然是同意了。
崔白玉得了母亲的首肯,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阴笑。
她整了整身上那件素净得近乎寡淡、却用料极好的月白锦缎袄裙
扶了扶鬓边一支素银簪子,努力摆出一副端庄贤淑、为母分忧的孝女模样,袅袅婷婷地出了延寿堂,直奔正院。
暖阁里,崔骁正陪着母亲小周氏说话,讲着宫里的一些趣闻。
小周氏听得眉眼弯弯,拉着儿子的手舍不得放。
门帘被轻轻挑起,崔白玉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哀愁和为难的温婉笑容,对着小周氏福了福身
“大嫂安好。”
目光转向崔骁时,那笑容便淡了几分,带上了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矜持
“骁哥儿回来了?回来就好。这一路辛苦了吧?”
崔骁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侄儿见过姑母。”
态度恭敬,眼神却平静无波。对这个“好姑姑”,他太了解了。
小周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只微微颔首
“白玉来了?坐吧。”语气疏离。
崔白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拿出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幽幽叹了口气
“唉,大嫂,骁哥儿,你们是不知道,母亲她老人家……自从骁哥儿进宫后,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今日得知骁哥儿回府,老人家从早上盼到下午,眼巴巴地等着孙儿去跟前磕个头,说说话……可这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
老人家心里难受啊,又犯了心口痛的毛病,在床上直哼哼,嘴里念叨着孙儿不孝,抢了兄弟的前程
气病了她这祖母也不来看一眼……我这做女儿的,看着……看着真是心如刀绞……”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软刀子,明着是诉苦,暗里全是诛心的指责——崔骁不孝!不敬祖母!不友爱兄弟!气病长辈!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伺候的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出。
崔骁眼神微冷,刚要开口反驳,却被他母亲轻轻按住了手。
小周氏端坐在主位上,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从容,眼神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缓缓扫向崔白玉。
“哦?母亲身子又不爽利了?”
小周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脆而冰冷
“白玉妹妹,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娘俩故意不去延寿堂,故意气着母亲似的?”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视着崔白玉那张故作哀婉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骁儿今日刚回府,一路风尘仆仆,我这做娘的,拉着儿子说几句话,喝碗热汤
问问他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