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暮山与医士把花念小心搁置在榻上,挪开她按了一路伤口的手,见皮制护掌被殷红一层层浸染得发黑,而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却仍吊着这口气说道:“公子……我有点……困……”
“花念!”戚暮山急道,“不要睡!不能睡啊!”
疡医探了探脉搏,随即利落割开她腰间布料,身旁的年轻医士看到那贯通前后的伤口时不禁呼吸一滞,快速瞟了戚暮山一眼。
花念缓缓将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心贴在戚暮山湿润的脸颊上:“别哭,公子……”
她嘴唇翕动着,后半句话被湮没在帐外的炮声里,戚暮山没有听清,只从口型辨别出一声“宴池”。
“江宴池很快就回来。”戚暮山口不择言道,“你一定要等到他回来!”
花念忽然笑了,那双总是枯潭般的黑眸此刻似乎涌出几滴泪水,戚暮山第一次注意到她眼睛里原来有一抹独属月挝人的碧绿。
疡医不敢耽搁,低着头,用烈酒擦拭伤口,冷汗完全打湿了他的鬓发,他从未接手过还能活到现在的重伤患,生怕对面的靖安侯随时一命抵一命。
酒水冲刷血渍的一瞬间,花念的表情有些扭曲,下意识蜷起手指,在意识到这么做会抓伤戚暮山的脸后又赶紧松了手,然而腰侧锥心刺骨的剧痛令她不住颤抖起来。
这个临时搭建的军医帐条件有限,疡医只得叫其他医官按住花念的手脚。
“疼就抓紧我,花念。”戚暮山低声说,回握住身前滑落的手。
花念攥着戚暮山直达痛苦的边缘,就像戚暮山拉着她奋力挣扎出泥淖那般。
帐外的炮响逐渐远去,又突然在不远处炸响两声。
戚暮山的手背、手臂,都被抓挠得血迹斑驳,年轻医士好几次看不下去想劝他先包扎自己身上的伤,他却固执地要等花念先缝完针。
不知过了一炷香还是一个时辰,花念早已脱力,但直到阖眼前愣是一声也没吭过。
戚暮山看着脸色比花念还惨白的疡医,忙问:“大夫!她怎么了?!”
疡医长叹了口气:“侯爷放心,花姑娘……大概是痛晕过去了。”
“好……只是晕过去就好……”戚暮山端详着花念的面容,略显恍惚道。
“不过下官还是想请侯爷有个准备。”疡医谨慎打量着戚暮山的神情,“花姑娘这伤口实在是……虽然现在下官给缝好了,但毕竟战地条件有限,之后能否顺利恢复过来,恢复得情况如何,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就还得看姑娘的造化了。”
戚暮山沉吟半晌,喑哑道:“我知道了。”
疡医提醒道:“侯爷,您的伤也得尽早治啊。”
戚暮山默然颔首,胡乱抹了把脸颊上干涸的血污,便起身欲行,不料刚迈出一步,长时间的失血与精神紧绷终于击溃了他,顿觉天昏地暗,双腿不受控制瘫软下去。
距离最近的医士惊呼着伸手扶住他,突然,天边一声巨响,营帐轰然倒塌。
第120章
酉时刚过, 悬在主殿穹顶的夕阳已经一点一点收拢。
殿内新安排的侍者穿梭于拱券间,忙进忙出准备着晚膳,寂静许久的宫室再度闹闹哄哄起来。
何玉进入主殿时, 众人稍稍噤了声, 倒也不是因为不认得那是少主身边的黑骑, 而是她的身份在此时实在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卜多吉走上前:“何掌柜,少主尚未归来, 可是有事禀报?”
他在乌芙雅发动宫变那时被砍断了肋骨, 幸得穆天璇潜藏的线人救出,才得以存活下来。
何玉目光闪烁,摇头道:“我是来求见公主的。”
黑骑的长官副官若都不在,其余黑骑则可听命于王室。何玉不明说何事,想来所言并非要事。
卜多吉也没多问,随即若无其事道:“哦, 公主正在探望陛下,掌柜的若是着急,我可以帮你去传报一声。”
何玉方欲开口不着急, 但忽然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说:“那就麻烦多吉大人了。”
须臾, 卜多吉引着何玉前往国王暂歇的寝室。穆天权和阿妮苏舅侄俩坐在敞露的窗台前, 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闲话儿,仔细听的话,是在说出使昭国时候的见闻。
穆天权眼目半盲, 这会儿却含着略微的笑意。
阿妮苏见卜多吉领人进来,欣喜地把何玉拉到座旁:“何姐姐,你怎么来了?”
穆天权免了何玉的礼数, 随后识趣地由卜多吉搀扶到室内,把窗台让给两个姑娘。
“我听说使团平安回来,就赶紧过来看看。”何玉笑道,“您没事真是万幸,不知道少主怎样了?”
“兄长在过境后就随狄副官奔赴琉川城,与我们分道扬镳,前线的捷报今早刚到,我想他也会平安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