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林叩开政厅门扉时,穆天权刚签完一批公文,新年伊始, 各地上年的收支报表已全数由户司稽核完毕, 只等国王审阅过后便可存入文书楼。
丘林知道这几天是户司最忙的时候, 刚犹豫着该不该此刻打搅,穆天权已然抬起略显疲态的眼, 问道:“什么事?”
“陛下, 边关传来消息。”丘林顿了顿,攥紧拳头道,“昭国那边封锁了边境城防。”
穆天权自然明白昭帝此举意味着什么,半张着嘴唇,却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 他深深叹了口气。
丘林道:“陛下,我们的使团还在昭国,他们封锁城关, 我们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带不出消息, 使团恐怕生死未卜啊。”
穆天权眸光晦暗, 终是缓缓开口:“……召兵司, 开廷议。”
厅外,卜多吉听到这,匆忙附耳离去。
他熟稔躲过政厅附近巡逻的侍卫, 绕道往议会厅的方向走去,经过大门,便是礼司的办公处。
恰逢吉塔娜迎面而来, 两人彼此打过招呼,就在背道而去时,卜多吉迅速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
天枢王宫内,乌芙雅收下侍者传递的密信,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哦,比我预料的还要快呢。”
穆天枢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兀自读信,问:“是古丽?”
乌芙雅淡然道:“嗯,古丽说那个昭人被抓了,也供认了,我还以为他们能再坚持一段时间,至少等到托娅的孩子降生,不过现在时机也差不多了。”
“现在动手吗?”穆天枢皱起眉头,“可阿妮苏和阿古拉还在昭国。”
乌芙雅缄默片刻,背过身,盯着穆天枢的眼睛,叹惋道:“溟国会永远铭记他们的母亲,也会永远记得帕尔黛的孩子的。”
穆天枢被她那故作亲和的、实则无情的眼神惊讶住了,不由得上前抓住对方肩膀:“你说过,不会再牺牲那两个孩子,昭国虽然暂时关闭关口,但斥候尚未被阻截,两个孩子就还有脱困的机会,我们若这时发兵,才是彻底放弃他们了。”
乌芙雅握住他的手腕,微笑着攥紧:“我是这么说过,但当初同意他俩出使昭国的人是赛罕,他答应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如今的局面,也把阿妮苏和阿古拉的牺牲考虑进去了。”
“……”
“总要有这么个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人,只是恰好都落了在他俩身上,这都是为了溟国,为了阿黛尔。”
穆天枢低垂双眼,紧抿着薄唇,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一声轻咳打破两人貌合神离的沉默。
是吉塔娜。
年轻人有些脸红,仓促道:“二位大人,陛下准备召开兵司的廷议了。”
穆天枢略微颔首,对乌芙雅道:“禁军与兵司都听命于赛罕,究竟出不出兵,何时出兵,最终定夺的权力不在你我。”
乌芙雅感到穆天枢松开手,便也解开手腕。
“……权力。”她呢喃道,“你知道吗,留钦?就因为你的母亲,才会觉得权力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
穆天枢闻言微愣。
乌芙雅双眼含笑,湛蓝的瞳色深邃,一字一顿道:“但是我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姓穆。”
穆天枢很快反应过来,惊恐地退后一步:“赛罕马上就要召开廷议了,你想做什么?”
乌芙雅逼近一步,沉声道:“我说了,我们的时机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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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
惊蛰至,万物生。
农户们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似破晓前那方晨光熹微的鱼肚白。这是个春耕的好兆头,经历了旧年整年的天灾人祸,幸存下的人们又找寻到了出路。
随着第一滴春水落下,戚暮山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正是凌晨,夜长日短,只能隐约看到窗棂投进来一点微光,灰蒙蒙的蓝,裹挟着轻缓绵长的呼吸声。
不是阴曹地府。戚暮山首先想到,但不怎么庆幸,随后暗自心惊道,他昏迷了多久?万平现在什么情况?还有……有点热。
戚暮山刚清醒想挣动一下,却发现动不了。
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原本均匀的气息停止了一瞬——但这并不是他的呼吸。
直到这时戚暮山才意识到,锢在身上的不止是厚重的棉被,还有一只手。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那只手随即拿开了,伴随着耳边枕头陷落,戚暮山眼前的微光被另一抹坚实可靠的蓝色遮挡。
“阿古拉……”戚暮山有气无力道,久卧病榻令他身体还很虚弱。
穆暄玑摸着他的额头,似乎还有些困意:“嗯?”
“……你压到我了。”
空气陡然凝固,穆暄玑手中动作一顿,而后轻轻地笑了起来,声音却有些沙哑,仿佛带着哭腔:“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