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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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白茫,与灰白色厚重的晨云接连天地,万顷宣纸唯有中心一笔绯红分外艳丽。
戚暮山跪在那,身上还残留着从养心殿带出的暖意,然而正迎朔风归来,那本所剩无几的温暖也就消失殆尽了。
昭帝命他在殿外罚跪半个时辰,眼下估计方过去一刻钟。玄霜蛊在体内蠢蠢欲动,他冷得难受,心也绞痛,接踵而至的北风不断搅扰着他的思绪。
寒意自膝间传来,直钻入骨髓,冰肌剔骨的痛楚几乎将他吞没。
他始终挺直脊背,像岁安郡主府内不败的翠竹。
恍惚间,戚暮山觉得自己回到了塞北故居,仿佛听见司空玥的呼唤于耳畔悠长。
可他不敢动,也不敢回应。
他没见过娘亲的尸体,娘亲是先把他送出宫再自刎的,当夜就躺进了棺椁。
他望着高耸的宫阙压在头顶,见宫阙冷清孤寂,没有丝毫不忍,一瞬间明白了一件事——母亲诀别前抱着他再三嘱咐,东躲西藏也好,更名改姓也好,唯独不能回万平。
这里是昭国最繁华的都城,也藏着最污浊的尔虞我诈。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人惊呼:“侯爷?!”
他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从声音中分辨出这是墨望宁。她应是来复命的,景坤宫投毒案已告破,陈瑾言正是幕后黑手,等昭帝处罚皇后、恢复贤妃,陈家就彻底失去了朝堂上的话语权。
墨望宁跑到戚暮山身前,伸手想碰却又缩了回去,司礼监还在白玉石阶上盯着,她不知戚暮山这是犯了什么事,竟能让父皇明知他身体虚弱却仍罚他跪在雪里,这不是明摆着要他命吗?!
“我去求父皇。”墨望宁低声道,“琴心,你快去找瑞王!”
戚暮山看着墨望宁身边的武婢匆忙离开,方欲张口,堵在胸膛许久的闷气直冲喉间,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墨望宁听着心也跟着疼,但还是努力将他断断续续的言辞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先解决陈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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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
侯府马车与宫车并道而停。
江宴池正算计着里头怎么还没出来,忽见二殿下的人刚进去没多久又折返回来。
“哎!殿下落东西了?”
那武婢没工夫跟江宴池开玩笑:“你家侯爷被罚跪雪地了!”
“罚跪那不……”江宴池刚要打趣,忽地瞳孔骤缩,一字一顿道,“他跪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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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望宁救人心切,顾不上什么殿前失仪,径直大步迈入养心殿,却见昭帝安坐在那批阅奏折,而后抬眸淡然地瞥了她一眼,看不出任何怒意。
可偏生越是平静,越表明昭帝心里已是波涛汹涌。
“宁儿,何事匆匆?”昭帝耐心道。
以墨望宁对她父皇的了解,若是此刻询问靖安侯的事,无疑是在火上浇油,也难怪戚暮山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要她先把皇后的事给解决了。
不然连她也触怒龙颜的话,昭帝就该继续怀疑此案结果究竟熟真熟假,届时没能及早解救贤妃,太子在乾宁宫的处境就愈发危险。
墨望宁行礼请安完,便呈上调查文书。
文书中详细列出陈瑾言是如何从陈门镖局那取得软筋散,再派宫女收买何丰、景坤宫侍女、禁苑守卫等,之后由贤妃的大宫女给贤妃和阿妮苏下药,守卫放何丰进来,最后将这一切嫁祸贤妃的所有罪证。
昭帝认真读过每一个字,像是早有所料般,没有丝毫意外,忽然问道:“你说,皇后为何要嫁祸贤妃?”
墨望宁说:“儿臣觉得是母后对贤妃心怀嫉恨。”
昭帝冷笑了一声:“你要这么想,看来这一年来还是没什么长进。”
墨望宁静默片刻道:“……这是儿臣认为的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儿臣以为母后想控制五弟,等五弟即位,母后便可垂帘听政。亦或者,废太子,立长兄为新储君。”
墨望宁边说边观察着昭帝的神色,末了,终于发问:“父皇其实都知道的吧?”
“朕的宁儿果然长大了。”昭帝点着头,自墨望宁出宫建府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注视她,“靖安侯果然没有选错人。”
墨望宁不作声。
昭帝也一时无言,半晌后才缓缓说道:“不过你要是想替他求情的话,就回去吧。”
墨望宁微讶,本就没指望能立刻说动昭帝,遂不解道:“父皇为什么要这么逼靖安侯?侯爷难道不是父皇的心腹大臣吗?”
“是心腹大臣,也是心腹大患啊。”昭帝略微叹了口气,“你可知,先帝在世时最忌惮的人是谁吗?”
不等墨望宁道不知,他便继续说了下去:“是镇北侯。如今朕复用戚暮山,为其平反戚家冤案,特封靖安侯,好生养着他,望他能安心做好人臣的本分。可是留他久了,朕差点忘记他是镇北侯的孩子,朕现在不杀他,将来就是他来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