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墨如谭却调转矛头,慢条斯理道:“想来诸位都听说了,三天前琼华公主于深宫击杀何太医,试问皇兄,王妹这究竟是出于保全自身,还是蓄谋已久?”
身后窸窣传来零星议论声,墨如谭望向昭帝深思的脸庞,接着说:“公主虽为皇嗣,但终究承载着异国血脉,其心之所向,不言而喻。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鸿胪寺卿道:“我昭与南溟结为友邦十余载,今使臣尚在京中,臣等便有护使臣之责。琼华公主既在禁苑遇险,若是防卫过当也是情有可原,殿下的推断未免极端了些。”
“好,公主杀人尚且情有可原,那……”墨如谭扬起嘴角,似乎就在等他说出这句话,“少主呢?”
戚暮山心头一跳,瞬间反应过来墨如谭要做什么,然而昭帝已先他一步问道:“哦?那位穆少主又犯了何事?”
“皇兄恐怕不知,桥头坊西市的铁匠铺曾有个杂役,姓孙名延,上月被人发现惨死家中,至今未能查出真凶。据邻里目击,孙延遇害当晚家中来过几人,他们身形高挺且相仿,原以为都是男子,后来听声音发现其中竟有女子。众所周知,南溟不教女子约束其身,乃至牝鸡司晨,所以那夜在死者家中的只可能是南溟人。由此推之,极有可能是穆少主纵容其手下黑骑杀的人。”
戚暮山忽然走出班列,凛声道:“陛下,没有证据表明此人是受黑骑所害,不可妄下定论。”
墨如谭:“皇兄,戚侯爷出使过南溟,自然会偏袒穆少主,可臣弟亦所言非虚。除去夜里,据次日清晨报官的那名百姓说,当时还有一人声称是孙延的工友特来寻访,但等他报完官回来那人早已消失不见,实为可疑。不过,经锦衣卫多方打听,那人正是穆少主手下一个叫周信的人。”
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唯独死的是假“孙延”,真“孙延”此刻还关在天牢里。
昭帝稍稍眯起眼,脸色阴沉得可怕,众臣低垂视线,唯恐看到帝王的怒容。
“之后臣弟在调查这个周信时,还发现此人原是一名流刑犯,本名周绍素,弘文二十九年因杀害当地乡绅而被发配岭南,后侥幸逃脱到昭溟边境做了山贼。”
墨如谭瞥了戚暮山一眼,带着令他脊背发凉的笑意:“侯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么样的人才会同意一个罪犯、一个盗匪、一个烧杀抢掠之人,来自己手底下办事呢?”
戚暮山沉默不语,班列中的同僚见状也噤了声。
从始至终,墨如谭说的都没有错。黑骑夜访孙延居宅,周信乔装熟人引邻里破门而入,全是穆暄玑亲自授意,戚暮山无法反驳。
墨如谭看回昭帝:“皇兄,穆少主一外邦之臣,在天子脚下残害无辜百姓,藐视皇威、草菅人命、暴戾恣睢!若说其毫无歹心,谁能相信?”
无人敢置声。
唯有戚暮山波澜不惊,平静道:“臣相信。”
短短三个字,却是架在他颈侧的三尺青锋。
昭帝审视着殿前两人,目光在双方脖颈间盘旋。
过了半晌,才沉声道:“召穆少主进宫。”
第106章
穆暄玑是被宫卫押解着进来的。
虽受制于人, 但他依旧身姿挺拔,脊背线条直没入瘦窄的劲腰里,每一步都走得云淡风轻, 像是浑然不知即将袭来的风暴。
待至殿前, 宫卫才松开禁锢, 穆暄玑于是规矩地行礼道:“外臣参见陛下。”
昭帝眼底阴晴不定:“穆使臣,你可知罪?”
穆暄玑反问:“外臣有何罪?”
“朕本是念及两国交好, 给予你们便利之权, 允你们在驿馆来去自如。”昭帝目光深邃,带着审视的意味俯看穆暄玑,“朕这般信任与宽容,反倒是让你愈发胆大妄为,现在想来,未免是朕太过放纵你了。”
穆暄玑继续保持着作揖动作, 说:“如此说来外臣确有罪,外臣不该频繁拜访靖安侯府,也不该率人当街围堵福王殿下的府兵。”
戚暮山眼角一抽, 心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昭帝却冷笑:“如果只是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朕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且问你, 西市铁匠铺有个叫孙延的人, 你认不认识?”
穆暄玑状似回忆,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认识。”
“你手下那帮人是不是去过他家?”
“是。”
“朕最后问你,是你命人杀了他么?”
穆暄玑仍是来时那般漫不经心的神情, 随后微微颔首道:“……是。”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昭帝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爽快,当即怒道:“来人!把这贼寇拿下!”
下一刻, 刀光闪现,带着森然寒气,两翼宫卫持戟架住穆暄玑肩膀,百钧之力迫使他双膝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