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定邦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多谢陛下。”
他夹起碗中的鲈鱼放入嘴中,却品不出味道,满嘴苦涩。
皇帝满眼坚定地看着他:“老师放心,朕定不叫老师枉死。”
“陛下不必在老臣身上浪费心思,此时已是改变时局最好的时机,陛下千万把握。”
“可是,”皇帝眼中充满不忍:“这样一来,老师便背定了污名。”
沈定邦的声音颓然却坚定:“污名也好、清名也罢,都是身外之物。陛下,老臣身居此位,早已将生死名誉置之度外。”
“那萧家我该如何处置?”
沈定邦目光中突然闪烁着希望:“老臣在朝中经营多年,都撼动不了整个朝局,才不得不蛰伏其中。我没想到,萧承渊为扳倒老臣能有如此魄力和手段,此人,有勇有谋,堪为大用。”
“可他却害老师至此。”
“陛下!”沈定邦突然变得严厉:“陛下不是老臣一人之学生,是天下万民之陛下,该为天下苍生计,是故陛下行事,万不可带有私人情感,个人恩怨!”
他起身深深叩拜:“陛下若还念及老臣的传道授业之情,就匡扶社稷,收复江山,休养生息,造福万民,再创昔日文帝盛世,若能如此,老臣死也瞑目了。”
皇帝连忙扶起他:“快起来,老师,朕记下了。”
沈定邦抬起头,对上皇帝清澈懵懂的眼眸。他们这位陛下,足够聪慧,却太过良善,政治手腕不够强硬,他终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只有一个女儿,若他有儿子,应该也如陛下一般大。他对他的感情,亦臣亦师亦父。
他轻声叹息:“陛下,朝廷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如若不能力挽狂澜,就稳定朝局,为后世铺路,切记,厚积而薄发。”
“老师放心。”
沈定邦点点头:“也不必太过为难自己。”
他又拉着皇帝仔仔细细的交代了一番,生怕遗漏了什么。烛台上的蜡油堆积成山,皇帝身后的黄公公安静的换了一盏又一盏,烛火跳跃,三更梆子鼓敲响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们这一场师徒情谊,是时候该散了。
一声一声的梆子鼓响彻天际,如同催命的乐符,暗室中的气氛愈发凝重。
皇帝轻笑一声,盈满眼眶的泪水却悄然滚落,他慌忙抬手拂去,举起桌上的酒杯:“朕还未饮过酒,这第一次,还是同老师一起吧。”
沈定邦也笑,透过迷蒙的雾气与皇帝碰了碰:“好,老臣便与陛下,满饮此杯!”
一口酒入喉,辛辣刺鼻,皇帝皱了皱眉,起身说道:“老师,我……”
他没有自称“朕”,他说的是我,可那声“我”却也哽住了,他平息良久,方才接道:“这便去了。”
沈定邦点点头,起身目送他离开。
他的身形还不够高大 ,可那肩头却似压着千钧之担。他对着瘦小的背影复又叩拜:“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陛下——保重!”
皇帝离去的脚步顿了顿,没再回头,步子迈的更急,逃一般的走了出去。
第41章
沈定邦回到牢房中时, 两只肥硕的耗子已经分别东倒西歪在不同的角落,一动不动。
他缓步走进牢房,远远看着早已死去多时的老鼠, 对身后的狱卒说道:“去把吴丞恩叫来。”
京都的繁华喧嚣扑面而来,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气味,却带着一种令人陌生的恐惧感,以及近乡情怯的悸动与不安。
她穿过熙攘的人群,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记忆中那座巍峨气派的府邸——沈府。
然而,当熟悉的街角转过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如遭雷击, 瞬间钉在了原地。
朱漆大门紧闭, 门楣之上,两道盖着猩红官印的封条交叉贴着,像两道狰狞的伤疤,彻底封死了归家的路。
门前那对曾象征着尊荣的石狮子, 如今蒙着厚厚的灰尘,显得格外落寞。吊角上那两盏常年高悬、象征沈家显赫门楣的硕大红灯笼, 也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光秃秃的挂钩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种不祥的死寂笼罩着整座府邸,与街市的喧嚣格格不入。高门贵府前被佩刀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不……不会的……”沈昭华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昭华还来不及反应,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拽进了旁边狭窄幽暗的巷子深处。
“谁?”她惊魂未定, 奋力挣扎,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终于看清了拽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