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别院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沉重的、戴着镣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沈昭华的心猛地揪紧。
透过门缝,她看到一队戍军押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那人身形修长,穿着单薄的囚衣,外面罩着一件破旧的棉袍,双手被沉重的铁链锁在身前,脚上也戴着镣铐。
正是温景珩!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因为镣铐的束缚和身体的虚弱,脚步踉跄,全靠两旁的禁军架着才能勉力行走。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身体痛苦地颤抖着。但他经过沈昭华紧闭的房门时,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她。
四目相对。
温景珩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散漫和戏谑,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直直落在沈昭华的心上。他干裂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被粗暴的禁军推搡着,踉跄地继续向前走去。
沈昭华的手紧紧抓住门框,指甲深深嵌入腐朽的木门。
就在温景珩即将被押出驿馆大门的那一刻,沈昭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守卫,冲到回廊边,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风雨中的背影,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温景珩!”
风雨中,那个踉跄的身影猛地一僵,停住了脚步。他想要转过身来,押解的禁军却毫不留情地推了他一把,厉声呵斥:“快走!磨蹭什么!”
温景珩终究没能转过身。
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了她一眼,便被强行推搡着,消失在驿馆大门之外。只有那沉重的镣铐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了片刻,最终也被呼啸的北风彻底吞没。
沈昭华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扑打在脸上,与无声滑落的泪水混在一起。
风雨更大了,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湿透,也泥泞了所有来路与归途。
温景珩被押走后没多久,萧承渊的贴身侍卫石生就过来了。他对着沈昭华毕恭毕敬地说道:“夫人,将军请您回营安置。”
“他要将我安置在哪里?”沈昭华冷冷地问道。
“将军已经为夫人安排好单独的营帐。”
看来,他是不打算再见她,如此,也好。
“带路。”
石生躬下腰,做出请的手势,等着沈昭华先走。沈昭华看了他一眼,迈步向前走去。石生就跟在她身后半步,不动声色地为她指引方向。
雁谷关大营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牲口粪便混合的气息。到处都是身着甲胄的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金属碰撞的铿锵不绝于耳。
他们投向沈昭华的目光带着探究,好奇、审视、鄙夷、怜悯,各色各样的复杂眼光投向了她。
这位曾经的将军夫人,如今归国的胡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谈资。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但她只是将下颌抬得更高了些,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行走在无人之境。
“带我去见萧承渊。”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稳稳地落在石生耳中。
石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躬身应道:“是。”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沉默地调转方向,毕恭毕敬地引着她向军营核心区域,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与威严的、巨大的玄黑色帅帐走去。
通往帅帐的路更加宽阔,守卫也更加森严。甲胄鲜明的亲兵如同冰冷的铁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大帐门口,石生对沈昭华说道:“夫人在此稍候。”
说完他率先打帘而入。毡帘厚重,隔绝内外。
没多久,石生复又出来了:“夫人请。”
他为沈昭华掀开帘子,一股暖意混合着熟悉的、冷冽的石叶香扑面而来。沈昭华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了进去。
帐内空间宽敞,陈设却依旧带着军旅的简练。
巨大的地形沙盘占据一角,墙上悬挂着北境舆图,上面朱砂圈点,标注着敌我态势。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后,萧承渊正埋首于一堆军报文书之中。
他穿着玄色常服,未着甲胄,但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间凝而不散的肃杀之气,依旧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他左手随意搭在案上,飞卢剑留下的伤已被妥善处理,包着纱布。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