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年十二月十二,杜衡归书于苏萤。”
他写得极慢,也极其认真,尤其是那最后两字。
没曾想,解元郎那提笔十余年的手,竟也在这一刻微微颤动。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似在用心浇灌娇美的花朵般,屏息凝神,一笔一划,竭尽心力。
一横两竖,草头为首。
一鱼一禾,分立左右。
两丛小火为上,秃宝盖为中,虫字为底。
他不像是在弄墨书写,反而是在挥洒作画,作一张盛夏山野中那点点萤光飞舞的惬意趣图。
书写完毕,他将笔与册朝她递还。苏萤此刻若不是将书册放回书案,而是抬眼看去,便会发觉他眼中如山水掩映的浓重情绪。
“日后,我若是前来借书,会否打扰表妹整理书目?”
苏萤回转过身,仍是低垂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道:“藏书阁本就是为读书而设,姨母也同我提过,表兄这些年赠了不少好书。再者说,此为杜府的藏书阁,表兄若不能来,那旁人便更无资格。”
杜衡轻笑,道了声:“也是。”
“多谢表妹指教,日后若有打扰之处,还请表妹多多见谅。时候不早,我便不再叨扰。”
那“指教”二字听来并无半点揶揄,反倒透出几分难得的轻快。
苏萤听他不擅玩笑的话语,面上不禁露出笑意。她朝他福了福神,这才抬头看向杜衡,眼波微动,道:“表兄慢走。”
杜衡作揖告别,转身之际,眉头轻轻一挑,似才反应,不知何时,是谁先起的头,二人的互称有了轻微的变化。
走出藏书阁,他正欲返回西院。这两日因处置雪鸢等人及劝退母亲放手中馈诸事,已占用了他不少精力。如今二婶掌管中馈,事情告一段落,他应速速调整状态,重新进入备考之中。
往常各省家境优渥的备考举子,往往年后便陆续进京,为的是提前一年,适应京城气候,更为的是联络各路官员。榜上有名只是开头,上榜之后的路得提前铺好才是。
上回与同年聚会,他便听说浙江、山东的解元年后便会上京,之后必定会有一番切磋讨教,他更应用心准备。
心绪已定,他正提步踏上长廊,忽见一人脚步飞快而来,竟是清泉。
“公子,门房来报,说大太太有封急信送至,是福建寄来的。”
清泉气喘吁吁,将信呈给杜衡,其上果然用朱笔注了一个“急”字。
福建?
杜衡思索片刻,这才记起,他确实有位身居福建的表亲姨母。
“你先通知二夫人一声,如今她执掌中馈,你先呈报于她,再将信交给夫人。”
清泉应声称是,方行几步,又折返而来。
杜衡问:“还有何事?”
清泉轻声道:“我自作主张,让清云一直随在二太太跟前。这回表小姐之事,也是他察觉异样,才及时送来消息,得以及时处置。”
杜衡点头不语,转身朝西院而去。
清泉跟随公子多年,自知这点头便是认可,遂拱手一礼,目送其行远,方转身朝正院而去。
第55章 小女瑾娘,性情恬静,颇晓书画女红之事
程氏对外称病,独守东院已有数日。
对于呼风唤雨,随心所欲惯了的她而言,如此闭不出户,与被扭送官府的雪鸢并无二致。
她气雪鸢眼皮子太浅,守不住心性,监守自盗,连带着自己这个做主子的也没了脸面。
她后悔,可后悔的不是看错了人,而是后悔在事发之后,那么轻易地便被儿子以家声为由,萎顿了下来。
以至于,当发现中馈由婆母交到容氏之手后,她才惊觉自己上了亲生儿子的当,悔不当初!
暗自恼怒气急,她忽然看到手边案几上空无一物,似是抓住宣泄的由头,不顾以往主母的做派,歇斯底里道:“松影,我的参茶呢?”
“太太,莫急,这就来。”
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只见帘子一撩,一名长相清秀的丫鬟端着茶盏而来,并未因夫人的气急而紧张慌乱。
松影是婆母亲自挑给她的人,她不敢太过肆意发火,见松影恭敬地将茶盏放至手边,她也不好再发作。只做回之前当家主母的做派,板着脸,昂着头,伸手去取茶。
茶盏在手,还未送至嘴边,她便查出异样,怎么一点参味儿也无?
她急忙揭开茶盖,一朵朵白菊绽放在茶碗之中,丝毫没有参片的影子。
“怎么回事,我要的是参茶,你给我的却是白菊?”
松影面对质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太太,您近日心绪不佳,参茶喝多了,奴婢怕气急攻心。还是多喝点白菊水,降些火气为好。”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