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苏建荣对我有一丝真心的父女之情,他也不会仅听信林氏之言,便允我去相看那年逾五旬的商贾。可他终究还是心动了,只因那人能助他拓展北边的生意。”
苏萤在此刻,才将心中对那个家的失望与怨恨真实流露。她对父亲直呼其名,对林氏也绝不开口道一声母亲,这两年在苏家的虚与委蛇,她早已厌倦。
“萤儿从来没有想过要嫁进高门大户,单单一个苏家,因忌惮我这个原配生的女儿便已生出不少事端。若我真嫁进了那样的人家,身后没个像样的娘家支撑,还能有什么盼头?”
“您让我好好抄经,望我在京城有个好名声。我明白姨母心意,也确实用了心思,特意用魏碑体,另辟蹊径。只是,萤儿争来的这份体面,并不是为了要寻个名门贵胄、世家公子。萤儿只想找一户简单的诗书人家,让他们知晓我的才情便好。”
“男女之情我不懂,可我却知晓什么是父母子女之情,兄弟姐妹之情。萤儿所愿不多,只求姨母能帮着寻到一户知书达理的人家,不求夫妻之间情深意重,只求相敬如宾,便足矣。”
苏萤说完,便将头靠在了容氏的肩头,安静地不发一语。
容氏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拂苏萤的背,就像小时候,苏萤抽泣着要找母亲时,容氏也是这么将她轻轻安抚,哄她入睡。
长姊因病去世,尸骨未寒,苏建荣便急不可耐地将外室接进苏府。
尽管恨极,看在萤儿还小的份上,容家一直也没有同苏建荣闹翻。念着萤儿终归要回到苏家,他们容家人从未在萤儿面前说过一句苏建荣与林氏的不是。
没想到,萤儿回苏家也就短短两年,便将人情冷暖,酸甜苦辣尝了个遍。
听完萤儿的话,容氏又气又悲,没想到外甥女小小年纪,心中竟已将往后的日子看得这般凉薄。
几番欲开口劝慰,可嘴一张,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轻声哄道:“姨母听你的,咱们只相看那些知书达理的简单人家。”
然而心里却又暗暗下了决定,她一定要替萤儿好生相看,那么好的外甥女,她怎甘心让她将来的日子,只余相敬如宾,却无琴瑟和鸣,执手白头?
第37章 文曲星家的女眷
杜衡告诉婉仪,让她自去书房取那红梅傲雪的砚屏。婉仪虽嘴上淘气,实则却不敢轻易打扰兄长温习功课。
晚膳过后,她让贴身丫鬟巧书去西院探问,得了首肯后,便兴冲冲出了厢房。
“小姐,小心被太太看见,又要说您了!”
巧书见她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连忙提醒。
谁知婉仪却笑着回头道:“母亲就算见到,也不会说我,更不会说你的!”
巧书一听,心也软了下来。
小姐抄写经文已有数年,每年公布经榜时便是她最愁眉苦脸之时,如今终于榜上有名,巧书也不忍扫她兴头,便只加快脚步,紧紧跟着。
清泉照例守在书房外头听候吩咐,见到小姐前来,正要开口,却被婉仪一瞪,立刻噤声不语。
婉仪轻轻立于房门一侧,没有进屋,只悄悄探头,却见兄长捧着一本《论语郑氏录》,可双眼却显而易见地未在书页之上。
这回被她逮到了吧!
婉仪当即跳了出来,嗔道:“原来哥哥也有心不在焉的时候!”
杜衡一怔,循声望去,只见胞妹一副终于抓到他小辫子的得意神情,不禁哑然失笑。
“才说你经文上榜,越发懂事听话,才几个时辰,又打回原形了!”
“哥哥!你才打回原形呢!”
婉仪一出生便逢府中梅花初绽,从小便自称梅花仙子,长大后也常以“梅客”自居。
杜衡每次听她自夸,便笑称她是梅妖,要是太过顽皮,小心哪日真被打回原形去。
兄妹之间打趣惯了,感情极笃,可玩笑归玩笑,却仍有分寸。见她调皮劲收了些,杜衡指着书案道:“想了许久的物件,怎么眼下人来了却不敢拿了?”
婉仪听言,随即乖巧一笑,双手取过那面云贝为底、绘有红梅傲雪的砚屏,恭恭敬敬道:“多谢哥哥割爱。”
杜衡点头,语气柔和:“谢什么?你那么用功,这是你应得的。”
婉仪听了这话,脸颊一热,低声喃喃道:“哥哥,我,我其实没有那么用功。我要是同你说实话,你会不会生气?”
虽然萤儿姐姐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说,她的经文是她本人所写,与旁人无关。可她却心里清楚,她的字向来无甚进益,她也从来不算用功刻苦。若是没有萤儿姐姐亲自握着她的手腕运笔,让她感受何为用腕力写字,只怕她今岁还同往年一样,与献经礼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