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说话都带着微微笑,礼貌却疏离,声音也不大。
照说在这样场合下,不必担心被为难被看轻,诸位年轻夫人、贵女都是体面人。
然而却频频有视线落在姜姒身上,看她,打量她。
尽管那眼神淡淡的,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含义,可是整桌人只有姜姒有这样的待遇。
这些叫得出身份的贵夫人,她从前和她们并无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听闻过,远远见过。
据她所闻,这些人的脾性并不像此刻坐在一处,姜姒感受到的冷漠。
她能猜到她们的心态。
从前她们并不熟识她,或许听过,可彼此的友缘往来并不重叠。按理说,姜姒没有坐在这里的机会。
但机缘巧合下,她有了可以坐在此处的身份。
在旁人看来,她合该殷勤些,嘴甜些,会笼络人,讨巧旁人让人接纳她。
然而如今位列一席,共同进餐,姜姒却一切如常。
正是她一切如常的态度,惹了旁人不满意。
然而越是这样,被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瞧着,姜姒越是不在意,一派坦然,若无其事。
这样对比下,反倒显得姜姒仪态落落大方,是这桌上身份最尊贵的人似的。
再加上她身着华服,一身青金石蓝的缂丝团花褙子,色浓若浓墨重彩的山石奇画,年华无双,容色优越,不卑不亢的。
反倒让那些时不时打量她的人心生忐忑。
萧侍郎的夫人心生一计,借机问:“谢夫人身上这件青金石蓝的衣料,似乎是今年塞外进贡的一批,并非本土的料子,可否给我们讲一讲。”
在座众人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对京中盛行的衣食住行都如数家珍。
姜姒身上这样的衣料,极有可能是御赐的。
能穿上这样的料子,非富即贵,绝非普通人,因此问话的人觉得以姜姒的身份,大概不了解这衣料的来历之曲折。
故意说来为难她的。
姜姒一听,心里跟明镜似的明了对方的目的。
问话的人并非忘了,是故意不说清楚,用来考验她的。
知道她从前接触不上这样的衣料,只有嫁入将军府,借将军府的权势,才能穿上这样数量稀少的珍贵物品。
她答不上来,便是当着众人面没脸面了。
这问话的萧夫人很有水平,的确一针见血。
这做衣裳的料子,正是婆母夏容漪送过来的,姜姒觉着这颜色好看,就拿来做了新装。
她认不出,更说不出来历和细节,若逞强答话,编假说错了,就是给谢家掉脸。
若答不出,也是她自己暴露短处。
这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姜姒平素交际,并不亲近这些整日接触京城最时兴衣食住行,并以此为谈资的贵女贵妇们。
好友都知道她懂一些,但并不追求。
和这些人,她向来说不上一句话,如今坐在一起,也不想融在一起。
众人都看着她,等她回话,偏姜姒不上当。
她坦然承认:“这料子竟是进贡来的?我却不知,只觉得好看,就让下人送去做了一身衣裳。”
姜姒一不怕丢脸挂不住面子,二不怕暴露不知事的态度,四两拨千斤地把试探的话拨了回去。
再下来,伯府的丫鬟们鱼贯而入,上了热菜,席面齐整了,就不便再说话了。
其他人都觉得没趣,也不再注意她。
姜姒不在意,她本身也没想融入。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夫人,只要不把难听的话摆在台面上来说,或是刻意让她难为,她都当无事发生,不往心里去。
面子情上过得去即可。
她这样一副老神在在的潇洒态度,让几个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无趣极了。
她们不再搭理她,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用完这一餐,彼此之间的关系泾渭分明。
随后宴席散了,各人与相熟的人相互成群,去到别处游玩,或是打叶子牌,或是投壶打锤丸,三五成群。
姜姒见到方才拿衣料来考她的萧夫人,与其他年轻夫人,和柳蔚宁她们聚在了一处,便明了了。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个与她素未谋面的人,也要多余凑上来找一些无趣的事,来让她掉面子,原是有备而来。
姜姒摸了摸身上名贵的衣料,讽笑着摇摇头。
不认识又能如何?她能把它穿在身上,认不认识又有几般重要。
一没偷二没抢,这是她该得的待遇。
她不需要认得它,不需要拿在嘴边说,是人穿衣,而非衣捆人。
在姜姒看来,这些稍有些身份的“贵夫人”,心性还是不够境界。
远处一群人正在说她。
柳蔚宁一双眼饱含期待,问那位萧夫人:“如何?她是不是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