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绡第一次出现时钟离湛毫不知情,也没往这方面设想过,苏醒之后以为幻梦一场。
第二次云绡到他的身体里后,钟离湛几乎能随时与她对话,甚至到后来他的身躯仍然由他自己主宰,云绡不过是潜藏于他身体里的一个看客。
这一次,他们的魂魄自如切换,那也是因为钟离湛让着她的。
他想逼退她,随时都可以。
云绡听到了雷声,她也害怕,她知道她那句话可能会改变既定的历史发展,也许她已经被当下的天道捕捉到。
她的灵魂在钟离湛的身上,若她有事,钟离湛未必能安全。
可云绡更害怕钟离湛的生死存亡,满满一张纸记录了失踪的孩童人数,可在云绡眼里最醒目的仍然是“连玉州”三个字。
连玉州,为人族领地,即便两千多年过去,那里也仍然是人族的王宫选址。
钟离湛若今日动身去了连玉州,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云绡懂钟离湛,将他
引到连玉州的人显然也很了解他,知道用什么能让他不顾一切也要尽快往那边赶去。
钟离湛这两百多年游走于苍生之间,斩断罪恶,坐上曦帝之位,为的不就是让苍生安宁,世间无争,公正悬天,安居乐业?
是谁用孩童的性命威胁他万里赴北,只身送死?
云绡想要和钟离湛说话,可她似乎因为禁制的原因与钟离湛阻断了联系。
她说的话他听不到,他的声音她也听不到,她就是一个被困在钟离湛身体里的魂魄,可以顺着他的身体看向周围的一切,却无法离开,无法挣脱,无法……救他。
-
钟离湛离开了王宫,他将自己能交给何舜的东西全都放在了王宫的寝殿中,并将此事告知洛锦,若他两个月未归,便让何舜入殿执令。
洛锦不知钟离湛的寝殿中放了什么,可他直觉这一次钟离湛的离开不太对劲。
一切似乎都很仓促,便是他没有何舜那样聪慧的脑子也知道,此一行多半惊险
洛锦送钟离湛离王宫的路上,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君上!此事蹊跷,何大人只说那些失踪的孩子都被送去了连玉州,并未说是连玉州的何处,连玉州那么大,是否需要再调查一番——”
钟离湛打断了他的话:“孤知道在哪儿。”
他曾去过的,人族帝王的住所,那场布满罪恶的宫殿里,到处堆积着孩童的尸骨。
一个妖道的谗言,毁了一个君王的意志,而天灾人祸,致使颗粒无收的土地上,人肉烹煮,叫那位君王成了恶鬼。
何舜之所以会八百里加急传信,让他务必亲往,正是因为何舜也是那场灾祸的受害者。
何舜曾是人族帝王的臣子,可家中子侄皆入了那个人族帝王的口中。他只在信上提到连玉州而没有精准的位置,是因为那个地方对何舜而言是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疤。
钟离湛想起他第一次见到何舜的时候。
彼时他提着剑冲入了王宫,宫人早就因为他的到来四散跑开,肩负罪恶之人当他是杀神,而那些从未行恶者则当他是救世主,纷乱的人群中只有何舜没有看向他。
他跪在一堆白骨与血淋淋的血肉里,翻得双手漆黑指甲外翻。
那时他的世界里没有救世主,也没有杀神,他只知道他刚出生才满月的孩子被禁卫军提到了宫中,他的妻子倒在血泊里无人营救。
在他从战争前线退回来时,他妻子的尸体已经干瘪发臭,爬满了蛆虫。
何舜入宫只是为了找到自己孩子的尸骨,将他与妻子埋葬在一起。
可宫中孩童的尸骨太多了,那些大小不一堆积在一起早就被剔干皮肉的骨头分不清谁是谁的,有的甚至白森森的,是熬过汤才被扔出来的。
钟离湛杀完了帝王离开宫殿出来时,空荡荡的王宫正前方只剩下何舜一个人。他从一堆白骨山找到了另一堆白骨山,眼泪早就流干了,可他认不出哪一个是他的孩子。
钟离湛走到他跟前问他:“你要找谁?”
何舜没抬头,他讷讷道:“孩子……我的孩子……”
钟离湛看过了太多生死离别,既知晓人族帝王之恶,再看这些堆积成山的白骨也知道,世间如何舜一般的可怜人无数。
但何舜就在他的眼前,所以他没办法无视他的悲苦。
“我帮你。”
他说完这句话,隔空从何舜破烂的指尖上取出一滴血落在符纸上,再将符纸扔了出去,不过片刻就寻到了与何舜血脉相连的孩子。
那个小孩因为实在太小了,他的尸体没被分餐,归在了一处。
何舜没道谢,他厌恶这世间所有玄妙之力,正是因为一个能使符咒的妖道出现在人族帝王跟前,才让那个帝王在短时间内染上吃人的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