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绡发闷着声音道:“藏在那个湖心楼阁下吧,你在那里下过阵咒。”
“那里啊……”钟离湛道:“是个好地方。”
钟离湛藏东西很快,他甚至不用亲自去楼阁下,只需站在楼阁外对着手里的卷轴画出几道咒文,卷轴便在他眼前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钟离湛转身就走。
云绡问他:“这就走了?”
钟离湛嗯了声。
云绡抿唇,所以遗憾,哪怕是她知道结果,最终也还是会变成遗憾吗?
钟离湛离开符玉城时他的父母还是来送他了,厅内的争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父母之爱子,叫他们总是最先服软的那一个。
他们没有靠近,离钟离湛大约十来步的距离,夫妻二人互相搀扶着,两双眼看着钟离湛愈走愈远的背影,满是复杂的情绪。
云绡回头看了好几眼,待到几乎要看不见人了,她又突然制止了钟离湛的脚步。
“怎么?”钟离湛问。
云绡认真道:“今日若你不回头地走,来日必定会后悔的,我知道你爱你的父母,也知道他们同样爱你,你感受过他们的爱,就更应该知道要如何去爱人。”
“钟离湛,爱人的第一步,是学会表达。”
这是钟离湛曾教会云绡的道理:“哪怕是一个拥抱,至少要让他们知晓。”
说完这话,云绡彻底掌控钟离湛的身躯,操纵着他的身体,转身向符玉城奔去。
青年迎着夏日的风,衣袂拂过霖江边的野草,就像他过去爬狗洞也要离开家奔向外面的世界一样,同样的步伐奔向了他的归处。
好似有某一刻,高大的身躯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少年。
他的身量很高,一臂搂住了一个人,短暂的拥抱,如同热烈的风。
是云绡拥抱了他的父母,又轮到了钟离湛松开他们。
钟离湛忽而有些不舍,他怪云绡枉顾他的意愿多此一举,让他二百多岁的男人还要像个孩童一样索取拥抱。
但在分离的那一刻,他还是记下了父母身上的味道。
“愿爹娘安好。”
钟离湛这次是真的走了,走得很快,耳根极红,他也没有回头。
第115章
钟离湛不曾想过,他的父母至亲气恼,是因为他们钟离氏嫡系一支本就子嗣不丰。
钟离湛的祖父就两个儿子,长子早年上了战场牺牲,为家族挣了荣耀自己却再也没回来,故而次子不好武学,只爱吟诗作对摆弄风月,他也纵容着。
到了钟离湛这一辈,他爹娘没能给他再生个兄弟姐妹,只他一个,偏偏还离家那么远,那么久。
为了保全钟离氏长达千年的门楣和威望,那些旁支和表亲对他们而言就尤为重要,他们可以是撑着钟离氏往上走的左膀右臂,也可以是拉钟离氏下高台的漩涡。
与他们作对,无异于将钟离氏推向了风口浪尖,姚氏曾与钟离氏何其亲厚,却也在数月前被钟离湛一刀斩断,从亲成了仇。
钟离湛的父亲不知这世间公义为何,他只知道他活了几百年,不想看周围人物异改,也不想自己的儿子失去一切帮扶。
有的时候,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比两只眼睛睁开直面血淋淋的真相要更容易。
偏偏,钟离氏安稳了这么多年,只他钟离湛自小不同,剑走偏锋。
而他们每一次,也都如同这一次一样,只能目送着孩子离去,什么也做不了。
钟离湛的母亲扑进了丈夫的怀抱中,呜咽的声音道:“他没吃我做的银鱼干。”
钟离湛的父亲安慰她:“以后会有机会的。”
曦族人寿命长,自阿湛离家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们还有大把时间等待,总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饭,就不吵了。
终归他们才是至亲至爱之人,那些旁支表亲们,合则来,不合则散,哪怕钟离氏中相互扶持的兄弟们从此不再往来,哪怕钟离氏可能自此被曦族的其他氏族排挤,凋零……
云绡知道,钟离湛这一走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所以她不想让他留有一丝遗憾。
可她不知道,若非她带着钟离湛回头,或许符玉城也早就在无数战争和时光流逝中消失无踪。
那一个拥抱,到底叫钟离湛的父母舍不得,又不知要如何疼爱早就长大成人有自己主见亦无法回头的孩子。
他们只能回去捡起那张写满钟离湛的担忧和爱意的纸,挑灯拼凑,一点也没有错漏地将符文复刻在了符玉城的城墙内外。
那一刻的心情,和他当初抱着年幼的钟离湛,把他绘的符拓在符石上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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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符玉城,钟离湛径直往王宫而去,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他知道他的记忆并不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