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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园里,九十九盏冰绡灯笼悬在翠竹枝头,薄如蝉翼的灯罩上绣着银线勾勒的星图。
伶舟楚踮脚去拨弄最近的那盏,灯影便在她白色的裙裾上淌出银河似的光痕。
“师父。”她突然转身,发间金丝缠枝步摇惊起一串细碎声响,“你说师姐怎么还不来?”
沈千竹袖中飞出一道浅金光晕。
光芒游过之处,灯笼里烛火“噼啪”轻响,竟绽出朵朵金莲虚影。
莲心坐着豆大的火焰仙子,提着裙摆朝伶舟楚行礼。
“去年,师姐就说想看会跳舞的烛火。”伶舟楚忽然压低声音,从袖中掏出个锦囊。
倒出来的琉璃碎片在石桌上自动拼合,转眼化作剔透的走马灯。
她朝灯芯吹了口气,灯影里立即浮现出三个小人儿——青衣的沈千竹在煮茶,白衣的自己在摘花,而浅色衣裳的的亓希正笑着去够枝头青梅。
夜风掠过时,整片竹林的灯笼都轻轻摇动。
沈千竹突然拂袖,所有灯笼同时转向西边小径——那是亓希来时必经之路。
“再等等。”他捻着袖口被灯花烫出的焦痕,“寿星嘛……”
最西边那盏绣着并蒂莲的灯笼摇摇晃晃,细碎的烛光像凋零的花瓣般簌簌落下。
伶舟楚指尖还沾着方才摆弄灯穗的金粉,托着腮笑:“嗯!”
他们并未注意到,竹影深处,最后一朵火焰金莲悄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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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潮湿的砖墙贴着后背,血腥味混着霉腐气灌入鼻腔。
十几道黑影围拢过来,靴底碾碎了亓希落在地上的竹簪。
“咱哥几个第一天入城,就有这收获!”有人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笑声像钝刀刮骨,“亓府的大小姐?肯定比之前的都嫩!”
亓希的颅骨撞上砖墙的闷响打断了话语。
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世界变成暗红色。
“幺儿…”她无力地喃喃,“幺儿在哪……”
为什么,为什么动弹不得啊?!
在扭曲的视野里,她看见亓幸亓幸被按在污水里,额角磕破的伤口汩汩流血。
亓幸吐着血沫仍往她这边爬,怀里死死护着那支桃木簪。
亓希眼睁睁看见他被铁棍砸中后背,听见骨头断裂时清脆的“咔嗒”声。
他拼命朝她伸手,呜咽道:“姐……!”
“幺儿……”她嘶哑的呼唤淹没在狂笑中。有人踩住亓幸的手指,碾碎关节时发出的声响像竹枝折断。
“看啊,这小公子还想救人呢!”
“我看这小公子也不比这大小姐差啊!”
“哈哈哈哈!!那他就——”
黑气就是从这一刻喷涌而出的。
“我杀了你们……”
先是丝丝缕缕从耳鼻钻出,继而如决堤洪水自七窍奔泻。
“我杀了你们!!!!!——————”
最先按住亓希的男人发出非人的惨叫。
他的皮肤像热蜡般融化,露出森森白骨,猛地放开她。
亓希这时才恍惚感到脸颊剧痛,原来自己的指甲早已深陷皮肉,在自己的脸上划出一条狰狞的伤口。
可这点疼痛,比起心脏被撕裂的感觉,又算什么?
“姐…姐!”亓幸的呼喊忽远忽近。
亓希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血月下纷飞如蝶的残肢,和自己正在腐烂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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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幸艰难睁开眼,睫毛被黏稠的血浆粘住。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里一片猩红。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只感受到刺骨的疼痛——右手三根手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指甲盖都不知去向,露出血肉模糊的甲床。
左臂软绵绵地垂着,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再也舞不了剑了。
可他顾不上自己了。
“姐……”
亓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视线艰难地聚焦,终于看清了不远处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曾经是亓希。
——那曾经是他温柔美丽的姐姐。
——那曾经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她的浅色披风早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撕成碎片,挂在支离破碎的身体上。
一只手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着,露出森森白骨。
她的脸……
亓幸的胃部剧烈抽搐起来。
那张总是盈盈浅笑的脸,现在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白森森的颧骨。
“姐姐……”
亓幸用肘部拖着身体往前爬,每移动一寸,断裂的肋骨就刺进肺里。
他的膝盖在粗粝的地面上磨出深深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见姐姐的左手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那是半截竹簪,簪头的竹叶已经被踩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