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舟楚蹑手蹑脚靠近,新裙角扫过草丛发出沙沙响。
“回来了?”沈千竹头也不回,“灶上温着桂花糖蒸栗粉糕。”
伶舟楚突然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师父!”
沈千竹手一抖,药勺磕在陶罐上“当”地一响。
药吊子里的气泡一个个破裂。
沈千竹浑不在意,用干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发顶:“当初捡的时候没注意,原来我们小楚这么漂亮。”
手沾了满掌的桂花香——是亓希给伶舟楚抹的头油。
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伶舟楚数着那些光斑,突然发现沈千竹笑起来时,眼尾有道浅浅的纹路,像她今天在绸缎庄见过的水波纹缎子。
——
沈千竹和亓希将伶舟楚照顾得很好。
半年光阴如檐下流水,伶舟楚渐渐褪去了初见时的瑟缩,变得明媚开朗。
甚至有几分顽皮。
并不惹人嫌恼,倒平添几分灵动俏皮。
沈千竹常在晨起时看见她赤脚蹲在石阶上,用竹枝逗弄早起觅食的雀儿。
晨露沾湿她新裁的罗袜,伶舟楚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看那麻雀蹦跳着啄食她撒下的谷粒。
亓希来教她梳头时,总带着几分无奈。铜镜里映着两张面容,一张如带露的铃兰,一张似初绽的蔷薇。
“手腕要这样转。”亓希握着她的手,将玉簪斜斜插入发髻。
伶舟楚学得认真,却总在最后一步将发髻弄散。
碎发垂在颈间,痒得她直缩脖子。
沈千竹在廊下煎药,听见屋内传来清脆的笑声。
药吊子咕嘟作响,他抬头望去,正看见伶舟楚提着裙摆从屋里跑出来,发间新簪的茉莉花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她蹲在药炉旁,鼻尖沾了点儿炉灰也不自知,只顾着同他讲方才亓希教的新发式。
冬日里,伶舟楚学会了煮茶。
她总爱往茶汤里多放一匙蜂蜜,沈千竹却从不点破。
有时茶盏端到跟前,他能看见盏底未化的糖粒,在茶汤里慢慢洇开。
伶舟楚眼巴巴望着沈千竹喝第一口的样子,像极了檐下等着投喂的狸奴。
第114章 血月照骨枯竹生花
六年如一日,他们相伴彼此。
直到那天,亓希与亓幸姐弟俩一同外出。
遭遇不测。
——
血月悬在巷子上方,将青石板路染成暗红色。
沈千竹的竹纹靴踩进血泊时,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砖缝蜿蜒成细流,倒映着天上那轮不祥的月亮。
伶舟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亓希的罗裙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裙摆破碎得像被猛兽撕咬过。
那些沈千竹亲手绣上去的铃兰花纹,此刻正浸泡在不知是谁的血里,一朵朵蔫败地贴在亓希腿上。
“师姐!”伶舟楚尖叫着扑过去,踩到半截断鞭。
那是沈千竹赠给亓希的长鞭,现在每一节都散落在血泊里,刻着竹纹的银质鞭柄扭曲变形,像条被剥了皮的死蛇。
亓希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她染血的指甲抠进自己手臂,左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口还在渗血。
“别…”她声音哑得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被撕破的衣领下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痕,“脏……”
月光突然被云层遮住。
沈千竹的发冠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蹲下身时,听见亓希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嗒”声。
两人望去,才发现亓幸满身血污地躺在那里,状况比亓希好不了多少。
他断裂的手指无意识抽搐时,碰倒了滚落在旁的桃木簪。
“救……”亓希突然痉挛着向前栽去,染血的指尖指向亓幸所在的方向。
她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深可见骨的咬痕。
伶舟楚的眼泪砸在那道伤口上时,尝到铁锈味的亓希猛地缩回手。
沈千竹只再看亓希一眼便收回目光,衣袖扫过地面血迹。
他抱起亓幸时,有半块桂花糕从少年袖袋里掉出来,粘着血的糕点碎屑落在沈千竹手背上。
晨光里那个笑着接过点心的少年,现在像块被揉皱的绸布般瘫在他臂弯里,桃木簪上亓希刻的“平安”二字正对着血月闪光。
“师姐……”伶舟楚去拉亓希的手,却被她腕间冰凉的体温吓到。
那些曾经为她梳发抚琴的手指,此刻正神经质地抓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着敌人的皮肉。
伶舟楚抱住亓希时,发现她后腰的衣料全碎了——那里本该系着今日自己送的青玉禁步。
今日,是亓希的十六岁生辰啊。
亓希的哭声终于撕破夜空。
她染血的前额抵在伶舟楚肩上,滚烫的眼泪冲刷着脸上半凝固的血痂。
巷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血浸透的风在呜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