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捏伶舟晏汗湿的后颈,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哥哥等会儿再来检查。”
伶舟晏仰起脸,被汗水浸得晶亮的眸子弯成月牙:“好!”
他忽然拽住祁遂的袖角:“哥哥答应过的,今天教我回马枪。”
祁遂屈指弹了下他额头,力道却轻得连红痕都没留下:“忘不了。”
书房。
雕花门扉“吱呀”合拢的刹那,祁遂敏锐地嗅到一丝沉水香里混着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掠过伶舟照腰间——平日悬玉佩的丝绦,此刻挂着把黄铜钥匙。
“此事关乎小晏的终生。”伶舟照从多宝阁暗格取出乌木匣子,匣面阴刻着镇魂符咒。
“等你有朝一日觉得对不住兄弟了,就打开看看吧。”伶舟照深深叹了一口气。
祁遂神情微妙,伸手按住匣子:“现在说清楚,怎么个对不住法?”
窗外传来“啪嗒”轻响——是伶舟晏的木剑掉在了青石板上。
两人同时噤声,直到孩子哼着歌的脚步声渐远。
伶舟照忽然轻笑,将钥匙抛给祁遂:“比如…”他故意拖长语调,“将来某天你发现,自己看着小晏练剑时……”
“想的不再是剑招。”
这话轻得像片羽毛,却让祁遂猛地后退半步。
他后腰撞上案几,震得砚台里未干的朱砂晃出涟漪——正如此刻骤然紊乱的呼吸。
“你什么意思?”祁遂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茶几撞翻,“我可是正经人!”
伶舟照慢悠悠喝了口茶:“上个月小晏练字打翻墨汁,是谁抱着他哄了半个时辰?”
“那、那是因为…”祁遂语无伦次,“小孩子哭起来太吵了!”
“哦?”伶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这个‘小晏可爱记录簿’是怎么回事?”
祁遂顿时炸毛:“卧槽!你翻我东西?!”
“第三十六页写着:‘今日小晏多吃了一碗饭,开心’;第八十七页:‘小晏今日比昨日对我多笑了三次’……”
“我去你——!”祁遂扑上去要抢。
伶舟照闪身一躲,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用口型对祁遂说:“禽兽。”
祁遂猛地站起来,茶几上的茶盏“哐当”翻倒,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伶舟照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帕子擦手,又念:“第一百二十六页——”
“停停停!”祁遂一把捂住他的嘴,“小晏还在外面呢!”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伶舟晏抱着个装满点心的食盒,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哥哥,爹,你们说很久话啦。”
“小晏乖,咱们在讨论你七岁哥哥的终身大事呢。”伶舟照淡定地掰开祁遂的手,还顺手从他头发上摘下一片点心渣。
伶舟晏一愣,食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点心滚得到处都是。
“终…终生大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哥哥要…成亲了吗?”
祁遂顿时慌了神:“不是!小晏你别听你爹胡说!”
但伶舟晏已经转身跑了出去,小小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祁遂刚要追出去,却被伶舟照一把拉住。
“看吧。”伶舟照叹了口气,指了指伶舟晏,“小晏怕是早就……”
祁遂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想起自己每次练剑时他亮晶晶的眼神,想起每次出门他都要拽着自己的衣袖说“早点回来”,想起昨夜他偷偷塞给他的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我大他十六岁…“祁遂的声音沉了几分,指节无意识地攥紧,“我没那么畜生。”
伶舟照挑眉,不置可否:“哥们比你自己都了解你。”
顿了顿,又道:“反正你都是要飞升的人,等你活了几百几千年后,还会在乎这十六岁吗?”
他放开抓住祁遂的手,笃定道:“这个爹,我当定了。”
——
祁遂冲出门外,却见伶舟晏正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到脚步声,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哥哥…恭喜啊……”
祁遂蹲下身,轻轻擦去伶舟晏脸上的泪痕,触手一片湿凉。
“小晏。”他声音低哑,“别听你爹睁眼说瞎话。
伶舟晏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哥哥…”他轻声嗫嚅着,忽然伸手环住祁遂的脖子,把脸埋进对方肩窝,“我舍不得你……”
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祁遂浑身一僵。
他感受到怀里小小身躯的颤抖,闻到伶舟晏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还有衣领上沾染的墨香——那是自己亲自盯着他练字时沾上的。
这些熟悉的,日复一日积累的细节,此刻却像细密的针,扎得祁遂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