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如陛下所言,怎么会有这样的少年,于学业聪慧通透且不说,性情上将丹心诚挚与敏感多疑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世子天赋卓越,前途无量,为这样的学生答疑解惑,倾尽半生经纶扶上马,大约是他仅存的价值所在。
“先生,”向瑾以为刘霄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抱歉。”少年再无多的辩解。
“不必,”刘霄收敛神思,郑重道,“吾等先为人臣,而后方论师生,世子所虑,并无差错。”
向瑾心有愧疚,还待再告罪,刘霄嫌他啰嗦,“好了,这宫中风声鹤唳,陛下寝殿也并非万全之所,若将世子教得纯善无知,全凭感情用事,那才是为师的无能与罪过。今后,我传道授业安守本分,世子信与不信不重要,无碍课业就好。”
“……”向瑾竟无从反驳,先生的口才,小世子望尘莫及。
“因而,”刘霄视线从桌案上的戒尺上扫过,“适才进门时的躬行算是致歉,惩戒便免了。不过,世子备下的压惊之礼,为师倒是可以笑纳。”
向瑾一诧,“呃……”真是一丁点儿都逃不出先生的算计。
“怎么,”刘霄欺负孩子,“我猜错了?”
少年忍辱负重地取来古籍,原本心甘情愿地赔罪之礼,眼下也免不得有些心疼,少年双手递上,“请先生过目。”
刘霄不客气地接过,“世子多礼了。”
小世子欲哭无泪,“先生不嫌弃就好。”
刘霄爱不释手,怎会嫌弃。他抚着珍稀孤本,好一番翻赏,频频点头,向瑾心尖滴血。刘霄突然抬首,“世子,这些时日的功课,可曾落下?”
“啊……”前些日子,他镇日里被当做药童使来着,即便插空读书,属实进展缓慢。
刘霄面色撂了下来,不讲情面地拿起戒尺,“这才是该罚之处。”
向瑾乖巧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先生下手无情,狠狠三下,将小世子的手掌打得微微红肿。
既然落下课业进程,今日定是马不停蹄,废寝忘食。刘霄带来的随从敲门催促了一回,被赶了出去。
“先生,”向瑾小心地问,“不若先用晚膳?”他的身子在杜院判的调养下不说生龙活虎至少大体康健,可刘霄本就病躯孱弱,又在狱中磋磨多时,瞅着便单薄虚耗,可别给饿坏了。
刘霄凉凉地横他一眼,“世子心大,尚有食饮的心思。”
向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今日先生预备与之赏析的文章中,恰巧有一篇当朝首辅谢居玄年轻时所做《文渊亭序》。
“世子可知这文渊亭所在?”
向瑾摇头,“不知。”
这篇文章并不为人所熟知,是他从徐祭酒的收藏中找到的。
刘霄解释,“文渊亭乃太学中一不起眼的湖中凉亭,二十年前休整院落时,便拆除了。”
“怪不得。”向瑾适才读过文章,“谢太傅此文,貌似也只是借了个名字,实则针砭当时盛行的浮夸空洞的文风。”
刘霄将纸张倒扣在桌案上,忽略文章本身,倒是说起谢居玄此人生平。与深受家族隐蔽而培养起来的世家嫡子不同,谢太傅年少离家,与谢府亲缘情薄,官至高位之后方才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世家势盛,谢家话事多年,容不下暴虐疯癫的武王,也不喜行五出身军权在握的陛下。”刘霄点拨至此。
向瑾拢着眉峰思索片刻,“但谢太傅胸中自有乾坤,他最不喜的,大约是一个无能却又擅专的帝王……陛下并不是。”
先生,“不喜,不足以孤注一掷。”
世子,“但不喜,亦足以顺水推舟。”
刘霄满意,“孺子可教。”
向瑾不好意思,“先生谬赞。”
刘霄授业一向不拘一格,涉及朝政民生,什么古今相鉴,指摘时弊,并无避讳。向瑾习惯了,并不觉得两人探讨当朝首辅心术,有何违和之处。也不曾察觉,此次事后,先生有意无意,在课业中加快加重了对时局政务的剖析。其实,一切早有预兆,待到他警醒,也以为只是为他日后从军守疆所做的铺垫,令其心中有数,不至于无知障目,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
少年再是聪慧,也不过青葱年岁,尚不及堪破身不由己的命运。
不知不觉,酉时已过。随从第三次催促之下,刘霄合上书册告辞。车轮滚滚行至宫外,上了刘府的马车。刘霄挑开车帘,疲惫地望着天边月,连续数日晚归已至极限,大约,今夜不会好过。
当初他背弃约定,参加科举高中,被刘壤从边疆赶回,气急败坏地囚禁于府中。他急欲逃逸,坠楼致残,归根结底是场意外。但他始终过不了心里的坎儿,刘壤也放不下执念怨恨,彼此折磨的日子,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