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陛下……”刘壤目瞪口呆,竟无法反驳。
在一旁插不进去话,也不敢插话的小世子又惊着了,陛下竟也有如此逞口舌之强的时候,这刘将军的口才可是一点也未得其兄真传,向瑾心下不禁替他着急。
刘壤急速地呼吸,强行压下暴躁的心跳,论地位,人家是皇帝,论武力,他也不是成景泽的对手……若阶下囚是他自己,大不了任杀任剐,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如今身陷囹圄的是那个瘸子,那个自己根本照顾不好自己的傻瓜,他便是拼上一身剐,怎么也要将人救出去。
他束手无策,总不能单枪匹马劫狱吧?眼前人是他唯一的指望。
刘壤骨节攥得咯吱作响,梗着脖子许久,成景泽视线不躲不闪,无懈可击。
刘壤近乎绝望,战场上刀砍在脊背哼也不哼一声的铁血将军心如刀割,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再出口的话,语调无法遏制地颤抖。他说:“陛下,末将无意挟恩图报,适才情急下失言,望您见谅。吾这条贱命您拿去结案也好,或是命我做任何事,刘壤绝无二话。唯求陛下替我救刘霄性命……”他深深地喘了几许,好像接下来的话比他交付自己的性命要难上百倍千倍,“若是实在无法洗垢匿瑕……”他紧绷的下颌随着切齿的激愤而抖动,“请陛下准允其隐姓埋名,远离京城。刘霄的腿疾是我害的,我欠他一辈子,末将觍颜恳请陛下,护其余生粗茶淡饭……平静安宁。”
成景泽咄咄逼人,“朕用不用替其择选佳妇,助其祖孙满堂?”
“你!”刘壤目眦欲裂,对面如若不是成景泽,他怕是早刀剑相向了。
“陛下,您要我的命可以,别剜我的心……”刘壤面如土色,笔挺的背脊塌了下去。
向瑾在一旁瞠目结舌,他有些听不懂了……
“我若是不允呢?”成景泽还不放过他。
刘壤孤注一掷,“若陛下不允,末将便长跪不起,您不让我跪在这里,我就跪在宫门前。我这条命,陛下要也得要……”
成景泽简直不知说他点什么好。
刘壤猝不及防,“咣咣咣”,实实惠惠地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鲜血直冒。
成景泽疾步过去,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滚滚滚。”
刘壤跟头倔驴一样,爬起来就要再磕,吓得向瑾也站了起来,踟蹰着要不要上前阻拦。
陛下忍无可忍,又给了他一脚,“回去闭门思过,朕还你兄长。”
第36章
刘壤走后,房里陷入一阵鸦雀无声。
向瑾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了半晌,皇帝怕小世子就此石化,先开口道,“世子怎么看?”
成景泽如此称呼他,是罕见的说正事的语气。陛下性情坦荡,无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以往在外朝如何向瑾不知,但在寝殿中与之讲话,多是寻常平等姿态。
向瑾缓缓抬头,“臣……臣不知。”他尚震惊于刘壤的一番不管不顾之中,总觉得哪里不对似的,又抓不住头绪。陛下最后的话,是会释放先生的意思吗……
终归还是性子软了些,不似父兄,成景泽心中划过一丝早就习以为常的遗憾。
他耐着脾性循循善诱,“世子以为,刘霄该放还是不该放?”
向瑾眉头皱得紧,“臣不知……臣以为,该不该释放,取决于其是否涉案。”
成景泽点了点头,“是以,此乃你并未与朕提及此事的缘由?”
向瑾抿了抿下唇,诚实道,“向瑾羞愧,心中忐忑,既做不到心志坚定,又忌惮感情用事。”
陛下了然,“人之常情,不必羞愧。况且,先生乃朕指给你的,非是世子自求而来,无甚可愧之处。”无一说,这孩子近日来神思不属,小脸都瘦了一大圈,大约私下甚是矛盾心焦,让他上些心。成景泽本也打算寻机替之解开心结,但他不善于解惑宽慰,斟酌着如何开口便拖了几日。刘壤此番前来,恰是时候。
向瑾迟疑,“臣枉顾凭据,心志摇摆,已然是错。”
成景泽反问,“何来凭据,单靠内侍的几句攀扯?”
向瑾怔了怔,“可,可……事发当日,出入寝殿的外人,的确只有先生与随从二人。”
陛下思虑片刻,认真解释,“彼时事出紧急,非无破绽可循。殿中来来往往的侍从皆是内务府送来的新人,后宫向来由刘氏把持,安插或是收买一两个眼线非是不可能之事……”成景泽寡淡地吐出一口气息,“我于驭人之事并不擅长,便是手中人数几倍于前的暗卫,除去打小出生入死的几人之外,也并非断然铁板一块。况且,宫中事,并不是入得殿门方才能够洞悉头绪。此案并无白纸黑字的实证,哪怕是一日三餐迎来送往的御膳房侍从察觉蛛丝马迹,或是太医院晚值的药童窥得端倪,抑或禁卫中刘氏一派乖觉……有意无意透露线索,被有心之人听去抽丝剥茧,亦未可知。两两对峙,全凭一张嘴,即便是刑部与大理寺亦无从下手……目前下狱之人多是吾与刘氏对峙下的牺牲品,若是彻查下去,杯弓蛇影,怕是这前朝后宫……剩不下多少无瓜无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