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瑾委顿地阖上眼,“柜门关上,关严了。”
房门斜对面的东厢房里,无一刚踏进半步,就被冷戾的眼刀戳得浑身不自在。
“知道了,知道了,”他嬉皮笑脸地打着哈哈,“我自作主张,一会儿自去领罚。”
成景泽坐在侧边的桌案一旁,单手持书,晾着半湿不干的墨发。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他已沐浴换装完毕,春寒料峭的夜晚,只着一件月白的单薄里衣,坐姿端正,背脊挺直,仍是军中那副做派。但无一可不敢心存侥幸地以为,陛下什么也未听到。实际上,他就是说给他家主子听的。
无一默默转到屏风后,没什么可拾掇的,他又转了出来。成景泽目色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不再分给他半寸余光。无一绕来绕去地打转,终于换来陛下两个字,“出去。”
无一:“……是。”
他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多管闲事。可他清清楚楚地知晓,成景泽与容珏之间情分几何。那是陛下如父如兄景仰亲近的袍泽,过命的交情,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会比自己还要信任的患难之交。又怎会如外界揣测那般,为了兵权苛待软禁其胞弟。人人皆以为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会迷了人的心性,无一毫不怀疑,若是龙椅可以换回世子爷的性命,成景泽势必义无反顾,一丁点儿都不带犹豫的。这话他就撂在这儿,任时光荏苒,人心变幻,陛下心念,坚如磐石。
正因如此,他不屑且不甘于世人对皇帝的误解、质疑与抹黑。至少,不该让向瑾误会。
“咳,”无一在门口停步,“那个,世子年纪还小,做事难免不够谨慎周详,慢慢教导不就好了。”
成景泽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一嘟囔,“况且,当年歪打正着因人家的祸得咱们的福,如今也顺势铲除了碍事的鬼祟东西,前后都是咱们捡了大便宜。弄不好,这小世子正是殿下的福星。”
成景泽无动于衷,但无一下意识脊背有些发凉。
有些话他不说,这世上就再无人会讲,已然开了个头,无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提高了声调,“陛下,养孩子不是这么养的。”
成景泽终于施舍他一缕阴恻恻的眸光。
无一打了个寒战,心一横,“该说清楚的不要说半句留半句,世子又不了解您,否则好心办坏事,害人害己。”
“您十几岁的时候上阵杀敌,那是形势所迫,小世子知书达理,亦为孺子可教。”
“陛下……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成景泽目光一凛。
无一作死,“当初您让狼王看家,给人家孩子吓病了的事,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啊!”门内一声低呼,屋檐上随即跌下两个人来,无一捂着额头,仓皇逃了出去。
皇帝寝宫明着鸡飞狗跳,太后那边暗里波诡云谲。
内室只剩下李嬷嬷伺候着刘太后入寝,刘氏坐到榻边,却迟迟无有动作。
“太后,”李嬷嬷关切道,“时候不早了,先歇着吧,凤体要紧,诸般繁难,明日再议不迟。”
刘太后眉头紧锁。
“您可是不信首辅大人的说辞?”
刘氏反问,“你怎么看?”
李嬷嬷低眉垂首,“前朝的事老奴见识短浅,不敢置喙。”
刘氏不虞,“让你说便说,哀家还能笑话你不成?”
“是。”李嬷嬷斟酌一番,“面上看来,谢首辅所言在理。世家大族非是铁板一块,各自皆有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若是那些小门小户眼皮子浅的得了皇帝的青睐扶持,自然要生出二心,与咱们离心离德。两相比较,倒是科举选拔出来的寒门读书人更好拿捏一些。他们无有背景,更无当官理事的经验,便是用心栽培,也非朝夕能够成事。况且,恢复科举一事,已拖了三年,眼下咱们刚经了波折……”李嬷嬷小心地觑着太后神色,“不做硬碰硬也好。”
刘氏半阖着眼帘听着,片晌无话。
“太后,”李嬷嬷揣摩主子心思,“您是怕谢首辅也起了旁的心思?”
刘氏闻言哼了一声,“亦未可知。”
“依老奴愚见,不至于。”李嬷嬷宽慰道,“能够屹立百年而不倒的高门士族,哪一个眼瞎?当初是他们主动巴结力挺先帝与咱们家太子爷,珠玉在前,谁瞧得上鱼目。之前形势所迫,不过利用那莽夫平乱而已。如今战事渐歇,难道还当真指望一个粗鄙没见识的兵痞治国?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谢首辅屈于淫威之下意志不坚,谢老爷子可对太子恭敬着呢。前日殿下不是辗转来了信,此番事后,明辨人心,谢家可信赖。谢府几百年来位居士族榜首,旁人目光短浅,也得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