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终结局来看,终是陛下妥协。
礼部那位主事被撤了职,连带着徐尚书也领了罚俸三月的警示。北凌乐师自是难逃一死,但对外只是宣称重病而亡,寝殿侍从发落了两个。这帮人留是留不得,水土不服八痛九病是个现成的借口。陛下宽慈仁厚,不忍枉顾性命,恩准离京返乡。为表诚意,特在京都驿馆优伶中择选北境出身者,陪同回返,以彰两国辅车相依。
此事面上如何纷争较量且不提,作为自己人,若是再瞧不出陛下虚张声势背后另藏玄机,可就算白在寝殿里住了这么久。向瑾自有分寸,不会向包括先生在内的旁人透露猜测。左右大约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不必去陛下面前讨嫌。但院判之前提及半句,他有些放心不下,着福安去无一那里关切一番。
无一也不瞒着,能讲则讲。宫中上下朝堂内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们的确放任北凌乐师摸到了陛下跟前,使上了迷药暗香的把戏,人赃并获。但百密一疏,谁知那乐师不知从哪里寻到南疆蛊虫,钻入陛下手臂。幸得杜院判熟习解蛊之术,只是有些麻烦,非一时半刻能够清除干净。因而陛下近日来深居简出,连雪庐亦甚少涉足。
北凌人临走前,曾回到寝殿收拾细软,一行人被押送出门时,向瑾远远瞟了一眼,有一人莫名眼熟。晃了一瞬,那人侧过头来,是张陌生面孔。小世子揉了揉太阳穴,连日神思不属夜寐不安,他这是眼花了。
算起来,他有十来日未见到陛下了,杜院判日日前来请平安脉,貌似那蛊虫并不易除。
此刻,成景泽正坐在慈宁宫中,例行请安。陛下寿诞刚过,又长了一年岁数,有些话当着宗亲的面刘氏不得不装装样子。吧啦吧啦一堆有的没的之后,结束前随意打发两句。
“陛下春秋日盛,后宫该添些人了。”以往,她从不曾真心替皇帝打算,令其孤家寡人后继空乏才好。成景泽每每让她愿不落空,皆是严词拒绝,当下又知晓他那见不得光的私情,此刻刘氏说出这句话,眼底不怀好意的刻薄情绪压都压不住。
“快开春了,御花园争奇斗艳,只是我们几个老太婆子赏玩,也太可惜了些。”老太妃感慨。
瑞亲王妃煽风点火,“是该让年轻人走动走动,不仅陛下年富力强,久居宫中的荣国公世子也到了该打算的年纪。可怜那孩子孤苦,亏得太后时时记挂着。”
“可不是吗。”众人附和,将目光投向皇帝。
成景泽压根未听清她们在絮叨些什么,只听见了最后关于世子的那一句。思及前两日院判私下与他提点……是不该耽误那孩子。
刘氏正幸灾乐祸地等着陛下回绝。
只见皇帝点了点头,“有劳太后操持。”
第55章
陛下撂下一句,径直起身离开,徒留满堂贵妇老妪面面相觑。
“陛下总算是开窍了,”向来不涉纷争的老太妃由衷欣喜,“此乃大晟之福。”
桂亲王妃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多亏太后不辞劳烦地劝谏。”
刘氏皮笑肉不笑,“本宫分内之事。”
瑞亲王妃谄媚地抖着机灵,“陛下有心是好事,但朝政繁忙,怕是无暇亲自甄选。这京中谁家的闺秀芳龄正当,哪个品貌端方,哪个性情温雅,哪个才华横溢……”她朝刘氏挑了挑眉,还不都得太后为之操心,把关。”
刘氏闻言,不善的面色方才缓和几分。瑞亲王妃的话倒是说在点子上,这几年她在京中为康王暗度陈仓,婚配的大事自是重中之重,这盛京之中,上至宗亲贵戚,下到满朝文武,各家适龄的贵女无不一一衡量盘算过,家世、品性、家族站队……皆了然于胸。不仅如此,远离京都的士族门阀或是封疆武将亦在考虑之列。只不过,前几年,江山飘摇,王朝动荡,皇帝孑然一身,她也无有立场为康王操持……以至于王府中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落地,正经的王妃入府遥遥无期。
以往,权衡利弊,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成景泽充盈后宫开枝散叶的。但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由不得她出尔反尔。太后仓促间心思百转,若是经由此番,给皇帝添一门表面风光,实则内患无穷的亲事;顺势离间其与荣国公夫人,令他二人要么如胶似漆在背德忤逆的路上一去不返,要么离心离德翻脸敌对;待皇帝大婚之后,康王纳妃则顺理成章。
此一箭三雕的买卖稳赚不赔,只是……
又说了几句闲话,将一干半老徐娘打发回去,李嬷嬷问出刘氏心中困惑,“您说,皇帝怎地突然转了性,莫不是有些别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