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教训的是,本宫洗耳恭听,受益匪浅。”狄春香客客气气地回话,佯装为难,再道:“若不是北疆战火不止,朝局不问,大徵需要阿盛,本宫不希望阿盛做皇帝,倒希望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王爷,安度此生。阿盛是本宫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本宫自然是希望他好。只可惜,造化弄人啊。”
梁秀兰笑道:“造化弄不弄人我算不出,不过,太后娘娘算计人的本事,倒是让我频频开眼。”
“夫人贯会抬举我。”狄春香道,“夫人在宫里住了好些年,应该比本宫更清楚,这宫里头的女人啊,本事再大也翻不过高墙,够不着‘天’。本宫在泥潭里蹦跶两下,摔跤翻跟头,不过是为了多活两日。也是命好,才能活到今日。”
“这世道作践人,想活着不容易。”梁秀兰的瞳孔收缩些许,神色略显疲态,“宫墙虽高,却不够坚固。这座皇宫护不住你们母子二人,若想活命,就带着小皇帝去庸中。我会替你们安排好一切。”
狄春香看了眼殷盛,为难道:“这件事昨日早朝的时候大臣们议了,一番争吵过后,仍然有些人直言反对,甚至闹出了人命。只怕本宫想带皇帝走,却走不掉。”
雨越下越大,春雷越炸越响,嘈杂的雨声、风声和雷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痛,屋子里头更是闷的让人喘不动气。
梁秀兰揉着眉头沉思片刻,心不再平静,“重山郡的战报该传回来了。若是重山郡被郢荣的大军击破,上京城就真的要破了。到时候,谁也走不掉,都挨在一起,一块死。”
狄春香叹气道:“再等等罢。上京是京城,离开了京城,阿盛还能做皇帝么?”
“糊涂!他是皇帝,他在哪里,哪里就是京城。你们还等什么!”梁秀兰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她很少动怒,这次是真的急了,“上京城里的喜鹊全都逃命去了,飞进来的都是乌鸦。你要让皇帝死在上京,把皇位,把天下拱手让人么?你要记住,郢荣的王姓谢,不姓殷,这天底下有资格做皇帝的人,只有你儿子!只要他活着,他就是大徵的皇帝。
你要想清楚了,你的荣华富贵系在谁的身上。皇帝就是你的命!”
屋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无声地注视着襁褓中的孩子。
他的大徵的皇帝,是所有人的命根子。
他若是死了,谁也别想活。
***
京城里的喜鹊拼了命的往外逃,城外的乌鸦成群结队的往城里飞。大片的乌鸦群连结成群,挡住春日里的阳光,成了南风吹不散的阴霾。
史昌一十三年三月十七日,重山郡的战报传至上京,大军战败,常桀被俘。
当夜,太后带着年幼的皇帝逃离京城,三日后抵达庸中郡。
皇帝弃城而逃后,上京大乱。各大世家纷纷回各自势力所在州郡避难,朝中文弱的文官只能拖家带口的出城逃命,无数流民乞丐涌入城中,抢夺金银珠宝和粮食衣物,城中哀嚎声震天,残尸遍野,满地狼藉。
留下的城守是一个叫章远的年轻校尉,他带着手底下的八百个兵,召集了城中一百多个刚刚成年的青年,组成了一个不到一千人守城军,日夜巡防,安置城中的流民和无处可去的百姓,成了百姓口中的“小英雄”。
下大雨时,他正骑着马去城门的路上。碰巧走到照府门口,章远便拴住马,到照府门口躲雨。
他站在门口,刚搓暖和了手,照山白便拿着蓑衣冒雨走来。他款步走下台阶,穿过天井,走到大门前,迈过门槛,对章远道:“章校尉,若是有时间,便进来坐罢。若是有事在身,便拿着这个。”
“不急,说会儿话的功夫还是有的。”章远接过蓑衣,利索地披在身上,笑道:“多谢照大人,这雨下的不小,若是没有你雪中送炭,我回去怕是要淋透了。我一会还要去巡守,就不进去了,就站这叙叙旧罢。”
照山白点头,温声道:“章校尉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山白虽无用,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要有什么能用上我的地方,山白随叫随到。”
章远挠挠头,笑道:“照大人,您现在可是上京的脊梁骨!您还是叫我阿远罢,您一口一个章校尉,我听着容易飘,哈哈,现在是关键时期,我得沉下心,好好准备,打一场硬仗。”
照山白温柔一笑,道:“好。阿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些日子,我过得痛快!”章远道,“我这辈子,第一次受人尊敬,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多亏照大人举荐我,给了我这个机会。
当年从琅苏到了上京,我以为我还会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地活着。真好,照大人,您让我跟着常将军,真是救了我的命,让我重新投了一次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