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的龙缓慢睁开眼睛,金黄竖瞳逡巡着黑山。
它看见了老友——一只猫。
黑猫在黑山上毫不起眼甚至融为一体,就像芝麻掉在黑瓷盘上,但龙总能在每次睁眼时找到它。
猫扒着龙鳞往上爬,灵巧地跳到贯穿龙心脏的长钉上,昂起毛绒绒的脑袋说:“今夜月色很美。”
“呼——”龙嘴中喷出热气,回应着猫的话语。
“今晚是飞翔的好天气。”猫优雅地在长钉上踱步。
龙的瞳孔动了动,继而阖上眼睛。
“月亮要落下,您又会死去。”猫看向黑色夜幕。
太阳升起前,黑猫离开,第一束阳光洒在巨龙身上时,灼烧出了血窟窿,皮肉毁坏,血液蒸发,生机重归死寂,强健的身体变为灰白龙骨。
反复的日升月落中,龙死去又复活。
每个晚上黑猫踏着月色而来,与龙说着自由、逃离与飞翔。
作为一缕风的安格蕾,旁观着这场单调的戏剧。
比起上个故事少女画师与面具男的重复纠缠,这次的不断重复更能引起安格蕾的愁绪与烦躁。
不知日升月落了多少次,她按捺不住焦躁,吹向龙的心脏。
这个夜晚,龙听着黑猫的劝告,如往常那样闭上眼睛。忽然一缕清凉钻进它的心脏,奇异的躁动席卷它的身体。
安格蕾进入龙的心脏,里面是一个个黑色的漩涡,漩涡里装满死亡的痛苦,过去的痛苦,记忆的痛苦,重复又枯燥的痛苦。
她要卷起飓风,比那些漩涡旋转得更快、更猛烈,以涤荡一切的力量毁灭漩涡。
可是没有等她刮起飓风,龙恳求的声音响起:“请不要摧毁我的心。”
安格蕾说到:“这里都是痛苦,我帮你刮走它。”
龙继续恳求:“请不要这样做。你带走了痛苦,也将带走我的心。”
安格蕾疑惑:“我刮走痛苦,你的心才有空间去盛放新的希望、自由与快乐。”
龙低沉地道:“我的心就是痛苦,痛苦与心同时诞生。我不能没有心,就像不能没有痛苦。”
安格蕾明白了,可怜的龙从未感受过除了痛苦之外的情感,固执地把痛苦当作温床,当作心脏本身,不愿离开也不敢离开。
她想要再与龙争辩几句,太阳已露出了头。
龙死了,猫走了,自己也得离开了。
安格蕾是一缕风,是吹动书页的风,并非改变故事的风。
可她愿意等待,等待龙放弃痛苦,等待猫劝说成功,等待长钉腐朽,等到时间的尽头。
在等待中,她回到黑胡桃木书桌前,托腮看着不停翻动的书页。
无限次的循环何时才能迎来终结?
她眼前出现了那个为成为主角、一次次踏入王宫的少女,出现了一次次复仇成功却并不快乐的男人,出现了一次次劝说无果的黑猫,出现了明明奋力一挣就能飞向天空但甘愿陷于痛苦的龙。
她觉得他们好傻,只要踮起脚尖,挪动一小步,就能脱离循环与痛苦,但仍旧一次次踏入过往的河流。
“好傻啊……”安格蕾托腮,“为什么这么傻?”
她似在不甘又似在抱怨,猛地,她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从书上移开。
她呆呆地看向虚空,惊觉自己也在重复地徘徊于痛苦。
“否定来路者,无法抵达现在。”
“畏惧将来者,无法拥有可能。”
“夹缝中的可怜人,请离开画地为牢的白线。四面八方的旷野,为你敞开。”
安格蕾听到层层叠叠的吟唱,这歌声从自己脸上发出。一个接一个的小小无面人从她脸上脱离,跃入虚空。
第150章
安格蕾看着自己孕育出的孩子们, 奔向未知虚空,感到一阵眩晕。
人格仿佛解离,身体仿佛碎成小块, 记忆也随着那些离开的无面人越来越远。
“别走……”安格蕾捂着脸颊, 对那些溶入虚空的无面人呐喊。
没有嘴巴, 发不出声音,却能感到牙床上传来的松动感,如同大树被连根拔起, 抽离情绪涌上的刹那, 一颗牙齿掉在书桌上。
她低下头, 看着牙齿。那是颗蛀牙, 白釉质的表面, 一个小小的黑色圆洞格外显眼。
黑色圆洞里藏着腐坏的根源,她捏起蛀牙, 凑到没有眼睛的眼前。圆洞里藏着无穷无尽的过去,如万花筒般层层变化、展开。
腐烂的气息融合着苹果香气, 那是来自失乐园中最古老苹果树上掉落的果实。
苹果落在地上, 随时间腐烂, 土壤也在变化,埋葬着尸骨, 又将尸骨分解。
过去正在消失,谁又会记得?
不,有人记得。即使被抹去记忆, 手持火焰弓箭的少年仍记得。
他轻易记住了仇恨、背离与抛弃, 追寻过去,又在未来之时回过头追寻现在,不断错过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