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尽力气抵住诱惑,留在原地等待,攥紧唯一的信念:越是挣扎,越会深陷沼泽,越相信自己无所不能,越会毁掉一切。
这场自我对抗的战争,终结于一声呼唤。
她听到有人叫出她的名字,看到一辆南瓜马车横冲直撞,碾碎干枯的树木,停在她面前。
戴着尖顶宽檐帽子的温晴从马车上跳下来,拉起她的手。
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怕羞,假装认真听着温晴的话语,但脑袋被“终于等到”的喜悦占满,那些进入耳朵的词句变成了模糊嗡鸣。
最难捱的等待,结出了果实,它们名为“信赖”与“信心”。
坐在南瓜马车上,安格蕾觉得一切都将好起来,因为她知道了“我是谁”的答案……
温晴快速讲述了一遍自己是怎样离开高塔、怎样找到这里的经过,又描述了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并分析了对两人身份的猜测。她认为,安格蕾是童话里的灰姑娘,自己是仙女教母,职责就是把安格蕾送到王宫,救出被绑架的“王子”小狼。
等她说完,身旁的安格蕾没有回应,而是睡着了。
温晴摇了摇她的肩,她没醒,又在耳边叫起她的名字,她还是没醒。
丝丝缕缕的白雾从安格蕾发丝间飘出,充盈了南瓜马车内部,也如丝绸般缠绕住温晴的肌肤。
当白雾散去、马车停下,温晴发现自己的麻布长袍变为了淡蓝色蓬蓬裙,一层层的薄纱宛如湖水荡漾,摇曳在白皙的脚踝上。
她内心尖叫:我不是灰姑娘,我是仙女教母啊!
可身旁的安格蕾依旧在甜美梦乡中,最后一缕白雾飘出,化作一双水晶鞋,包裹住温晴的双脚。
温晴愣住,不甘心地又使劲摇了摇安格蕾。
安格蕾依旧沉睡。
最终,温晴一咬牙,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提起层层裙摆,在月光下朝着王宫阶梯奔去。
第149章
黑胡桃木书桌上, 本该燃尽的香灰里冒出火星,一缕青烟从玲珑空隙中飘出,四散又聚拢, 勾勒出如云如雾的身形。
安格蕾睁开朦胧的眼, 飘在书桌前。
不知来路, 不问归途,她是时空外的云雾,也是藏在云雾里唯一的梦。
摇曳着云雾裙裾, 她飘荡到书桌上, 吹开那本红丝绒封皮的书。
书里记录了许多遥远的故事, 人物面目模糊, 词句语焉不详, 情节像融化的春雪,早已渗入土壤。
书页被安格蕾吹动, 哗哗地翻着。
忽有一页竟在燃烧,原来就是这燃烧一页上飘出的火星, 落于香炉, 点燃青烟, 唤醒了梦魇之主。
安格蕾饶有趣味地凑近看,见这页故事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只能依稀看到故事里,有位少女坐在船上、背着画板,远赴异国求学。
小船驶入偏僻水道, 驶入阴暗潮湿的水下画室里, 那里有位戴着面具的画家。
少女跟在古怪画家身后,日复一日地学习。奇异诡谲的教学与燃烧生命的努力,让她画出了旷世奇作, 从此蜚声画界。
她的画如有魔力,让人一眼就深陷其中,沉溺于虚无的世界。
画中,神魔将成为乖顺仆从,财富也不过是多添几抹颜料。
越来越多的人追捧她,更想知道她师从何方。但少女信守诺言,从未吐露关于那位神秘老师的只言片语。
富商为她献上财宝,贵族为她戴上项链,王子向她伸出戴着洁白手套的右手,许诺她一生一世的幸福。
少女被簇拥进城堡,热烈的花束与彩带中,她转身回望,想要看看幽暗水道那间地下室里,是否还存在着脊背笔直的身影。
可花束遮满路,彩带飘漫天,她看不清。
她不再回望,只想做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当完美故事的主角。
少女与王子的幸福结局后,是小小的画室和无数的画作。
她被囚禁,被要求不停地画画,画出天堂、地狱,画出火炮、武器,画出无尽的财宝与权力。
直到她双眼模糊、双手颤抖,王子才打开一条门缝,而后转身离去。
但还不够,即使她瞎了、不能画了,她还有老师。
女仆踩着少女的手,揪住少女的头发,响亮的耳光几乎震破耳膜。
她咬紧牙,不会吐露关于老师的一个字。
直到她模糊的眼睛看到红色,她看不清那是血,还是燃烧罪恶的火。
“老师,来接我了吗?”少女披散着头发,模模糊糊中,踉跄着朝最亮的红色跑去。
一声声惨叫在耳畔响起,她踩着黏腻的血液,跨过层叠的躯体,想要穿过人间炼狱的王宫,再次回到幽暗却温暖的水下画室。
她看见了老师,模糊的眼睛奇迹般地明亮清晰。
她看见他仍戴着面具,张弓拉箭,燃烧着的火苗在箭矢上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