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瞧见她,眉心便不动声色地舒展开来。
容宁愣了一下,有些赧然地低了头。
“真是抱歉,”她轻声道:“手头的活计做忘神了,误了时辰......饿着了吧?”
说着她忙走快了几步,端着那碗面轻手轻脚地捧到他面前,又抽了条干净布巾,把握在手心里的筷子擦拭妥当,这才递进他手里。
“快趁热吃,”她声音不高,语气却柔得很,“蛋还嫩着呢,溏心的。”
穆琰没有说话,垂眸看了一眼那碗面。
滚烫的汤面上浮着些许油花儿,蛋黄圆润饱满,蛋白边缘微卷,半沉在汤里。葱花翠绿,蒜末细碎,像是连调味都下过心思的。
他抬手接过碗,温凉指腹刚好碰到她指节,她手指轻轻一颤,被他指腹擦过的那一瞬,点了火似的,悄悄红了耳根,赶紧退开了半步。
穆琰垂眸看着面,动作缓慢地夹起一个荷包蛋,轻轻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连筷子落下时都没有丝毫多余的声响,那分沉静克制,仿佛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一层皮囊之下。
容宁站在一旁,望着他那样安安静静地吃饭的模样,不知怎的,忽而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来。
仿佛她并不是在照顾伤患,而是在伺候着某位贵人。
即便那位贵人衣衫破旧,额角冷汗未干,眼角眉梢尽是倦意,可偏生那一身矜贵气度,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什么活计做得这样认真?”穆琰忽然淡淡开口。
他语气带着些懒意,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从她那双微红的手指上轻轻掠过。
容宁一怔,没来由地心虚了一下,下意识答:“......是给你做的衣裳。”
穆琰手中筷子微微一顿,蛋黄碎了少许,浮入汤中。
他没再说话,只继续低头,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剩下的半个鸡蛋。
容宁站在一旁,不知为何,只觉得连空气似乎也变得沉了几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想掩住自己耳根渐热的模样。
穆琰吃得不多,却将荷包蛋吃得干净。末了,他把碗轻轻放到一旁,抬眼望她。
那眸光依旧沉静无波,却像落了一滴水墨,晕开一点琢磨不透的深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容宁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原想说是因为怕他伤好后刀了自己,又想说请他大人有大量,伤好回去以后能帮她找找她丈夫。
可她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轻声道:“......你是我夫君,我自然得照顾你。”
她陡然想起,不能同他说实话,若他知道自己明知他不是她夫君,却还强行扒了他的衣裳,她岂不是立刻就会一命呜呼?
反正他也不记得了,等他伤好了,她再倒打一耙,只说他既不认同这夫妻之情,写封休书休妻离去便可,她绝不纠缠。
穆琰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羽微颤,神情柔顺平静。
他忽而低低一笑,那笑意浅淡,带着些许她读不懂的意味。
“是么。”他说。
语气听不出喜怒。
容宁听着这话,心口忽然轻轻一跳,握紧了手指。
他薄唇轻抿,“那么,我叫什么名字呢?”
第11章 新衣
柴房里静极了。
穆琰低垂着眼帘,神情淡淡的,呼吸悠长平稳。
可容宁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直迫的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那句话,问得极轻,却像落在她心湖上的一块碎石,激荡起阵阵涟漪。
她愣了一下,半晌才悄悄抬起头瞟了他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眸底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却偏透出些令人瑟缩的寒意。
容宁抿了抿唇,犹豫开口,声如蚊呐:“你...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声音弱的,连音尾都带了点飘。
穆琰没有回答,就那么凝望着她,眸光幽深,仿佛能直接望进她心底似地。
她心虚极了。
半晌,她终是垂下眼帘,嗓音更低了一些。
“你...你叫林笙。”她嗓音微颤,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逼出来的,“双木林,笙歌的笙。”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她几乎想转身就逃。
可她不能动,也不敢动,只能把头垂得更低,指尖蜷在衣角上,微微颤着。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穆琰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侧开头,眸光落向墙角,唇角带起些许讥讽的弧度,眸底却一点点黯了下去。
林笙么。
他这几日虽昏沉,但到底在日渐康复,已然记起了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段。
他知道自己不姓林,也从未有笙字入名。他甚至记得马蹄踏雪的隆冬,记得血流成河的长街,记得死士匍匐在地,尊称他一声“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