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一连几日都没踏足容宁的院子,连往日里每日必问的“夫人今日吃了什么”,都只传丫鬟到他跟前来回话。
容宁倒也平静,每日依旧按时起身、刺绣、散步,三餐吃得不多,却也不少,除了晨起偶尔的干呕,瞧着竟与寻常时日无甚两样,半点异样也无。
这般又过了三日,林笙终究是按捺不住,竟又让丫鬟送了碗汤来,还是上次那般细白瓷碗,汤里依旧飘着当归叶,只是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容宁瞥了一眼,便让丫鬟放在了桌角,直到汤彻底凉透,仍是一口未动,尽数浇进了那盆兰花里。
又隔了两日,天刚擦黑,林笙便从宫里回来了。
他没去书房,径直就进了容宁屋里。
容宁正坐在灯下绣花,见他进来,手顿了顿,却没抬头,只继续飞针走线。
林笙站在原地,看了她半晌,才艰涩开口,“近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么?”
容宁手上的针没停,语气平淡,“没有,都挺好的,晨起也不怎么吐了。”
林笙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尚未隆起的小腹,又移开,终是问出了口,“我前几日让丫鬟给你送的汤......你喝了么?”
容宁这才停下手里的绣活,缓缓抬起头来。
她眸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没有怒,也没有怨,只带看透一切的凉意,笑了一下。
“你那汤里放了红花,我怎么喝?”
林笙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张了张嘴,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林笙整个人都僵住了,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诧异,瞠目结舌地盯着容宁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他自信那些红花掺在了当归和红枣里,气味早被盖得严实,根本无法辨认出来。
容宁望着他,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自嘲似地,有些怅然,“我还不曾对你说过我的身世吧?”
她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小衣裳,“我父亲原是南昭极负盛名的杏林圣手,当年宫里的许多太医,都曾是他的门生。”
“我自小跟在他身边,磨药、识草、记药方,耳濡目染了十几年。”
她指尖摩挲着绣绷上的丝线,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虽不敢说能与父亲比肩,可这辨药识性的本事,至少也继承了七八成。”
她抬眸,直直望向林笙,“红花性温,味辛,虽能活血调经,可也是堕胎的猛药,孕妇不得沾染半分。”
“那汤里的红花气味,纵是被当归盖了大半,却终究是加了极猛的量,如此虎狼之药,我岂会不认得?”
林笙目瞪口呆,一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容宁望着他,眸中无甚悲喜,只淡淡开口:“所以,你便是这样护着我们母子的么?”
第94章 讥讽
林笙立在当地, 半晌没言语。
烛火跳了两跳。
他喉间滚了滚,终是拣了句无关痛痒的话来岔开话题,“我竟不知……你还懂医理。”
容宁垂着眼, 指尖捻着绣绷上的丝线。
“你不知道的,原还有很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 竟凄然笑了一下。
“我爹娘走后, 我原以为这世上再无牵挂,直到遇见了你。”
“如今......又有了这孩子。”
她抬手摸了摸小腹,“我本想着, 若你能容下我们母子, 我便把之前的那些烂事儿, 都藏了,只做你后院里一个安分的夫人,替你料理家务, 好生同你过日子......”
说到最后几个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些自嘲似地怅然:“如今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
“不是的!宁娘,不是这样的!”
林笙猛地回神, 追悔莫及地几步跨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拉她的衣袖,“我是真的想同你好好过日子的, 那汤里的红花, 是赵夕妍逼我放的!”
“我怕她对你下毒手,才一时糊涂,我……”
容宁不等他说完,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 动作快得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她冷着脸,眸光疏离,“你不必解释。”
“孩子在我的腹中,你容不下他,便是容不下我。”
“那日你命人端来汤时,心里可有半分念着我?可有半分顾及这孩子?”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气:“你让我,往后如何面对你?”
“一看到你,我就想起那碗掺了红花的汤,今日你说为了护我,才送来了那碗汤,难保哪天再为了别的,又把我们母子抛出去。”
林笙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宁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
她抬起脸,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今日把话都说开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