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指了一圈屋内,似乎要表明他是用左手把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的。
谢白城的没有说话,目光从他露出衣袖的手腕上细细抚过,上面的疤痕深刻而鲜明,像一只丑陋的蜈蚣,横斜在他的皮肤上。
“……就因为这个?因为你没法再用朔夜了?因为你不再是江湖中最厉害的左手刀客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但是没关系,这是在他唯一不需要任何矫饰的人面前。
“……不是。”谭玄还是没有抬头。
他说完这两个字,安静地沉默了片刻。随即忽然动手,撩开了衣袍的下摆。
他脱下了左脚的靴子,然后提起裤脚。
谢白城倏然睁大了眼睛。
谭玄左腿膝盖下方三寸之后,再无血肉,只有一支打造精巧的精钢假腿,在衣袍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第118章
屋子里一片沉寂。
过了一会儿,谭玄笑了一声:“所以我不是不想见你,是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他松开手把裤腿放下,开始重新穿上鞋袜,“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我真的……人都懵了。”
他放下腿,在地上踩了踩。
“……很疼吧?”
“疼?”谭玄笑着摇了摇头,“走长路的话是会有点疼,但日常活动还好。”
“我不是说这个,是说当时……那一天……”
“那时候?那时候不是直接昏过去了吗?倒也挺好的,什么都没感觉到。”
谭玄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转脸去看谢白城。
随即他就是一怔,然后神色立刻慌张起来:“哎呀,你别哭啊,你哭什么……”
谢白城也愣了一下,抬手在自己脸颊上抹了一把,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谭玄无奈地抬起手,伸过去给他擦拭。
但这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时间怎么也擦不完。
擦眼泪的动作不知何时也变得更加温柔和暧昧,更像是在轻抚脸颊。
谢白城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跟着覆住了他的手背,仿佛还觉得不够,又抬起另一只手,反把谭玄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谭玄跟他掌心相抵,用劝哄般的语气温声道:“好啦,早就好啦,都过去了。”
谢白城却不答话,只摩挲着他的这只左手。
半晌方哽咽道:“我让乔青望那厮死得太痛快了,真是不该!”
谭玄轻笑起来:“什么该不该的,要杀了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辛苦你了。”
谢白城没有说话,只摇摇头,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谭玄屈指拭了拭他的眼角:“咱们都多久没见了?别难过了,过来让我抱抱你。”
谢白城应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过去,谭玄也站起身,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环过白城的背,把他揽入怀中。
“……你瘦了好多。”谭玄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背脊,隔着布料能清楚地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还不都是你害的?”白城说的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谭玄笑起来:“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我错了。”
他侧头轻柔地吻了吻白城的鬓发,手指从他散披在背后的发丝间拂过。
“白城,从此以后……我只能当个普通人了,甚至可能,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谢白城把头靠在他肩上,笑了一声:“怎么?我是因为你武功好才爱你的吗?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再说了,是普通人有什么不好?我也是普通人,我们就过普通人的日子,多好。”
谭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涩。他收紧了双臂,用力拥住怀里这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们彼此都实在经历太多了。
他想起刚刚醒来的时候,师父告诉他的关于安排他假死的决定。他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城会怎样,他要怎么去接受自己突然的“死讯”?随后他才想起自己的伤,他再也不会是过去的他了,他再也无法手握朔夜和白城相互比试切磋了,他再也不能以手中长刀护佑他心爱之人的安全了,他甚至……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正常独立的生活。这样的他,要怎么出现在白城的面前呢?
但思念无法断绝。
师父会把白城的消息带给他,他知道了白城要加入屿湖山庄的决定。在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白城的目的一定是要抓住乔青望为他报仇。但这是很危险的,且不说乔青望自身的实力,还有乔家潜在的力量,背后会不会有人觉得他碍事,就像觉得他碍事一样,这都是说不准的事。直到师父再三再四跟他保证一定会保护好白城的安全,他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