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琼霜不答。
宋瑶洁拧着眉,蔑道,“这是你该用的东西吗?”
南琼霜心里发笑,她若晓得顾止为救她,给了她一枚回元丹,怕是要气得脑浆沸腾,眼珠子翻进脑后。
这些话说完,宋瑶洁心里纵然尚有千骂万骂,也晓得今日已经失了态,恐怕等顾止回房,已经要惹他不快,于是决定不能再失态下去。
她道,“罢了,不让我看也罢,反正是你自己的伤势。”
挥挥手,让南琼霜下去。
南琼霜略松一口气。
却忽然又被叫住。
宋瑶洁掀开茶盖撇着茶沫,“楚姑娘的毒大约几时可解?打算几时下山?”
南琼霜垂眸,袖中五指缓缓捏紧。
这就要撵她走了?
可不会那么容易。
她恭敬道,“这些事情,还需问过屈术先生,方才晓得。”
宋瑶洁屈指在桌面敲着,“姑娘自觉些,凡事多掂量掂量。怀瑾是男子,与姑娘同住,有诸多不便。这些事情,难道还要怀瑾明说吗?”
南琼霜沉默垂首。
宋瑶洁垂眸饮茶,“下去吧。”
南琼霜行了礼,转身回了屋,关上窗,躺在榻上。
方才那一番话,全当耳旁风。
宋瑶洁?她算什么东西。
在乎一个字,算她有病。
头仍痛着,她迷迷糊糊合了眼,想,不如睡觉。
*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窗外远山已经只余一片连绵漆黑的影,橘色融着柠檬黄,大片铺在起伏绵延的山脉上面。红彤彤的云,纤细的,一条条排在远空之上,仿佛一张涂了金粉和朱砂的宣纸,在空中抽褶。
归鸟成群,鸣啼入林。
南琼霜悠悠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窗棂筛成一格一格的橘色余晖。
总算是歇过来了,头不痛了。
她坐起身来,叹了口气。
宿醉伤身。
往窗外一看,院内已经点起了地灯,石桌旁似乎又搁了几盏纸灯笼。倒是树影挡着,瞧不见石桌旁的人。
刚欲起身换个角度瞧瞧窗外,手在榻边一扶,嘶——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忘了。她漠然看着受伤发红的十指,时间久了,如今已经鼓起几个水泡。
这点痛,在她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竟然痛着痛着就忘了,安然睡了一整天。
这时候才想起来,阿松白日曾答应她,哪怕是次些的止血散,也会拿来给她一用。
竟然还没送来。
痛倒是小事,她只怕留疤。纵然顾止不嫌,她还有下一个男人要办,疤是万万留不得。
于是,起身,出了院。
门一推开,便见那落英翩翩的花树下,明灯环绕的中间,他们昨夜一同饮酒、谈心、对弈的石桌边,宋瑶洁坐在石凳上,纤细的小腿裸露出半截,蹬在一旁另一只石凳上。
顾止在荧荧落花中,正垂了首,手里握着她纤细小腿,认真替她上药。
长发披落满身,他宽大手掌里,那玉一般的小腿,不过盈盈一握。
半只莲粉色的脚掌,正蹬在顾止坐的石凳边。
一个如玉,一个如霜。
倒是很相配。
南琼霜望着那情景,微不可见地一哂。
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一时竟不知道,是否该上前。
今日,那金疮散,明明都已给了她,却又叫顾止收走了。
宋瑶洁又大嘲了一番她如何没有自知之明。
此番上前,顾止会理睬她吗?
倘若他如此前一般冷眼相待,在宋瑶洁面前,她会很难堪。
她忽然想起来,在她上山之前,山上能与宋瑶洁相配的,只有顾止;能与顾止相配的,或许也只有宋瑶洁。
知根知底、心性相投、成双成对,两个人在一起,旁人仿佛连句话也插不进去。
也无怪宋瑶洁待她有如此大的敌意了。
她笑耸了耸肩,走上前。
红肿的双手小心交叠在身前,她怯生生凑了过去,“……公子。”
顾止抬眼。宋瑶洁跟着回身,一见是她,沉了脸色。
“姑娘有事?”
平静的语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又将她推开了。
她一颗心缓缓沉进水里,泡得寒冷而闷胀,将一双手递到他眼前。
“我今日……早上不慎将醒酒汤打翻了,手烫了。倘若公子有药……”
大片的淡红色印子,仿佛手上撒了胭脂。
已经起了不少水泡,肿胀透明,圆鼓鼓的。
顾止垂睫看着,不发一言。
她仔细斟酌着,期待从他那神色里分析出一点心痛,或者怜惜,或者至少一些不忍。
但没有。
他只是淡淡的。
淡漠得,仿佛不似她在山下湖中央遇见的那个他。
他沉默半晌,视线从她那受了伤的手上瞥开,重又去认真看宋瑶洁那已经上完了药的小腿,随口道,“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