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聪明、敏效、利己,我更愿意相信这些了。”
“……因为怀瑾在我身边。发生过那么多事,常人难以忍受,可是怀瑾竟然全接纳了。……我不得不信。”
“我相信他,相信他不会伤害我。因为是他,我才敢爱人。”
“所以……”
余下的话,李玄白认为不必再听了。
他站起身来,抓起手旁的小酒盏,斟满酒,一饮而尽。
他们相爱,那就爱。他横插一脚,是自降身份,自取其辱。
他信手将那琉璃盏掷出去。
价值连城的琉璃盏跌进层叠帷纱中,碎成一地碴子,碎了也价值连城。
南琼霜被那一声炸响惊得回过神来。
却见摇曳灯烛间,李玄白绝身长立,孤傲无二,抱着肩膀,艳威睥睨。
“行了,不就是中意他么,磨磨叽叽的。”
他下巴朝圆桌上余下的饭菜扬了一圈,说:
“把这些饭菜全吃了,明日我放人。”
南琼霜惊得张口结舌:“……你放人?”
“放人。”李玄白重复了一遍,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朝她摆摆手,走到了门口:
“他在京里待着,我嫌晦气。从今以后,叫他苦守无量山,永不能回京。”
第182章
虫鸣啾啾,她拿过他手中酒盏,未待他喝,先抿了一口。
一样的闻着芳香,入口灼辣,轰轰烈烈地点燃了喉管。
她呛咳了一声,顾怀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他那个情人,最后,就是在这兰台被捕的。问她为什么来这,她说,这是她同我爹爹,最后一段好日子。”
话里的人,正是她此前半夜出去收尾灭迹的,紫睨堂主。
她垂下眼,转着他那个酒盏,没说话。
“自那以后,我爹爹下令封锁了兰台。”他笑着,理了理她的碎发,“所以,上一个来到这的人,还是七八年前的一个细作。”
“人迹罕至的地方,害怕吗?”
她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可是山风好像忽然隔着衣裳,将她吹透了。
就算披
着他刚给她围上的披肩,也吹透了。
她沉默不语,长睫仿佛一双惊慌的蝶,扑扇着。
“不用怕。”他笑起来,将她揽过来。
她一时很想依赖他,顺势靠在他身上,恹恹拢紧了披肩。
“那细作前些日子,似乎已经死了。不知怎么,自己跌进了水里,没了命。”
他声音平静如常,似乎她的死,带不起一点波澜。
“不过,等父亲出关时,可能会很难过。”
山风携来一点枯叶的碎屑,吹在她裙摆的衣褶里,她将那枯叶拈出来,捏在指尖。
“为什么?”她轻轻道,“给我讲讲吧。”
他垂下眼睫。
满天繁星,凉风习习,她渐渐歪在他腿上,趴在他盘腿而坐的膝上。
顾怀瑾一下一下,哄孩子似的,在她背上轻拍着:
“我娘是昆仑派掌门之女,当年,因为两家知根知底,议了亲。结果成婚之后,两人感情只好了几年,生下我哥哥后,两人便逐渐相看两厌。后来,我爹学成后下山云游,在山下市集里,又认识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美艳直爽,一身好功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爹爹第一眼就爱上了她。然而她个性桀骜难驯,不论我爹爹如何苦求,始终不愿嫁予他做妾。于是我爹爹回山,对着我母亲说,要休妻。”
“结果回了山,才发现,母亲已经又怀了我。我母亲哪里肯。为了这回事,闹得山上鸡飞狗跳,昆仑几乎与天山成仇,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说和离可以,但绝不容那女人做掌门夫人。”
“事情到这,因为那女子不肯做小,两人原本只得一拍两散。”
“这时候,她却怀了身孕。”
他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悠悠:
“形势瞬间变了。因着这个孩子,她不得不低了头,嫁入天山。”
她从未听过,极乐堂堂主为了办任务,竟然还为自己的目标怀了孩子。
“不久,不知为何,她小产了。”
“我母亲原本以为,凭着她的两个孩子,凭着她背后的昆仑派,她的正妻之位无可动摇。不想,自从那女子小产后,我父亲如同被鬼上身了一般神魂颠倒,日日守在她床榻边,什么也不顾。”
“等到那女子身体略微好些,我父亲便又对我母亲提了休妻。”
“我母亲自小在昆仑派内娇惯着长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机立断与我父亲和离了。走之前,连我们两个也没有带走,说是流着我父亲的血的东西,她连看也不想看一眼。”
他轻轻笑着,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承于母亲的肉身,漫不经心,仿佛说着别人的事。
“我和哥哥就这么被我母亲抛下了。哥哥还好些,至少还由她亲自教养了几年。我?我几乎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便是有,也是她横着眉毛指着我鼻子,叫我‘随顾清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