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忠气息奄奄地被吊在天花板下,双手缚着,一只眼睛已经紫肿如球,鼻孔底下两条干涸血痕,口微张着喘气,牙已经豁去一颗。
常达又一鞭劈面怒抽,打得他几乎被铁链抡出去。
“胆敢动你老子的兵符!竟敢动你老子的兵符!营里三千铁骑,个个都是老子亲手带出来的,焉会听你竖子之命!操蛋东西!”
“尿□□的怂货,也配学人谋反!说!”啪地又是一鞭,正正抽在他鼻梁上,“哪个挨千刀的撺掇你反我?!”
常忠动了动口:“没……”
劈头又是一鞭,常达吼得刑室顶都快掀开,“无人撺掇,我不信你个竖子有胆子反我!!”
“我说,我说,爹,我说……”常忠胸脯微弱地起伏,“是在……是在宫里听见了国师和珍妃的谈话……”
“国师和珍妃?”
常忠遂将紫宸殿内所听得的悉数告知。
公孙红屏着息听了半晌,将那碗鱼翅羹奉到常达面前,一勺一勺舀到他嘴边:
“大人,珍妃背后便是大明宫……是否是大明宫的意思?”
常达一口口咽下:
“你是说,大明宫参与了此事,意图引诱这逆子反我?”
“谁知道到底参没参与呢。”公孙红垂着眸舀鱼翅羹,又放在唇边吹凉,递到常达嘴边,“珍妃一向与大明宫通气,她说话,应当作大明宫那位说话来听。勿论她本意如何,到底是撺掇少将军走上了歧路。恰恰在这节骨眼上,难道还真是巧合?”
“大明宫竟敢离间我们父子。”常达一怒,便爱捏拳头,此时拳头和牙关一齐咯咯作响,“狗娘养的!他幼时就该在尿桶里把他溺死!我……”
话音未落,门又被敲了两下。
来人见了常达,即刻垂首行礼。
常达手一挥,连公孙红都不得不退出门外。
来人附耳道:“大人,金戈侍卫张度来报,说大明宫已获悉您意图刺杀摄政王未遂,伤及皇上,已有确凿证据在手。”
常达大叫一声,连热腾腾的鱼翅羹都一把挥落在地。
来人又道:“张度又报,您所欲之事,摄政王已得了消息。”所谓所欲之事,自然是意图发动宫变——“摄政王已派人前往京畿调兵,消息可信,大军明早便至洛京城墙下。”
常达已经气喘如牛。
那人观他脸色,不敢久留,禀报后便缩着肩膀欲退。
门忽然又被叩了两下,又进来一人行礼。前人退下将门锁紧,常达怒目瞪视着前方,渐渐连面皮都涨红了,来人垂着脑袋抱拳:
“大人,晟贵妃传来消息,说摄政王夜召将领入大明宫密谈,此事存疑,思及报给大人为佳,遂报。”
“又报,皇上病危。”
常达紧攥着佩刀柄,粗喘,不说话。
来人见常达一言不发,可是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血腥煞气,不敢多言,刚欲行完礼退下,便听常达简短道:
“到时候了。”
“到时候了。”
“再不动手,吾辈皆为俎上之肉耳!”
常家军早已枕戈待旦多日,今日,终于到了披甲上阵之时。
夜色凄迷,已近寅时,常家军和福余三卫共一千人,摸着黑贴近了紫禁城宣武门。
皇城门红漆黄钉在黑暗里辨不清色彩。
千余人齐齐屏息,连门内守卫的咳嗽哈欠声都清晰可闻。
夜色里,徐卫立在常平身侧,学了三声布谷鸟叫。
片刻。
理应大开的宣武门,岿然不动。
常达盯视着门楼上隐约的人影,目眦欲裂。
他朝徐卫又
斜了一眼。
徐卫两手拢成小棚,罩在嘴巴两侧,又学了三声鸟叫。
玄武门犹自静默矗立,纹丝不动。
千余人紧握着佩刀刀柄,不敢眨眼,默然望着最前面的高头大马。
常达捏得指骨咯吱作响,刚再欲对徐卫下令,一只手覆上了他肩膀。
常平附耳:“爹爹,守卫倒戈,勿在此久留为佳!”
常达切齿道:“临阵反水!”
“已经如此,还能怎样!另寻他路才是。”
常达低低道:“你有何想法?”
“以我之见,宣武门守卫知晓今夜之事,必会速禀大明宫!此处不可久留!但皇城又岂仅有这一扇门?宣武门不远处,便是皇极门。”
常达:“皇极门乃是皇城主门,守卫最多!又无内应,如何强闯!”
“毋需内应,索性叫门。”常平利索调转了马头,“父亲快来!”
趁着夜色漆黑,满城宵禁,一行人一路避人耳目,撞见夜巡的官兵即刻便杀,无声无息地摸去了皇极门旁。
皇极门紧闭如蚌壳,严丝合缝。
此时一阵风过,系在钩月上的一阵绵云随之流去了,月色渐渐显露出来,照得底下紧惧亢奋的军士各个面色惨白,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