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明白,多好。
南琼霜抱着头,黑暗里,也不知道自己跟黑暗还有没有分界,似乎身上已经被黑暗吞没同化,她找不到通往光明的路,再不愿,也已经是黑暗本身。
顾怀瑾说完,默了片刻,转身出去。
宋瑶洁战战兢兢跪在正房外,听见开门声,将头更低了些。
顾怀瑾:“这些日子,劳烦师姐替她治伤。”
宋瑶洁惊恐抬头,他知道了她在这,但没有逼她出来?
“衡山派太过放肆,这次我绝不会轻饶了那衡黄。不过,胆敢如此猖狂,乃是因为慧德的缘故。”
“因而,先从山内大清洗开始。”
他抬步,白衣从门槛上拂过,仰头望着月亮:
“明日,我会召开山内大会,将慧德此前所做所为,桩桩件件,清晰列明。查明他这些年与衡山派的往来,这些年的营私结党、徇私枉法,提送大会受审。定罪之后,该送哪个牢,送哪个牢。”
“至于衡山派,会以杀害少掌门之妻之罪,下战书。还望师姐明日将慧德请出来。”
宋瑶洁一时失了声音。
从前,这种时候,她非声嘶力竭大骂他不可,如今,竟然是连出声都不敢。
他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身道,“对了,师姐。”
月色底下,宋瑶洁跪在地上仰望他,他逆着光,一身白衣罩在阴影里,仿佛一身玄色:
“这种季节,她夜里也会冷。”
“给她多盖一条被子吧。”
那天夜里,南琼霜做了一个梦。
入夜,星星挂在天边,她不知从多高的地方跌进林子里,砸得枝条叶子七零八落,她周身是乱七八糟的枝叶,被荆棘枝条刮得遍体鳞伤。
奄奄一息喘着气,进气少,出气多。
骨头断了,但是不痛,喉咙里滚烫的腥甜的东西控制不住地上涌,她唇一张,哇的一声,衣领兜着一大泡血,缓缓洇开。
大概是要死了吧。
山风吹过,树枝上黄色的迎春花,迎着星星,微微拂动。
她没有眼泪,闭上眼睛。
忽然却感觉,有人从她身下的枝叶里伸出胳膊拥抱她,两只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在她胸口合握,压着她的肩,把她按进怀里。
宽阔的怀抱。宽阔的、熟悉的、安稳的、温暖的、安全的,怀抱。
顾怀瑾的下巴,磨蹭着她发顶,声音哄孩子一样:
“皎皎,别担心,等我一会。”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仓惶大睁开眼睛,入目,不是暮雪院内她的白莲纹床帐,是漱玉斋内的素色帷帐。
她坐起身来。
“不会把我留在这里?”
留在哪。天山,还是往生门。
我是不能留在天山上的。
至于往生门。你会帮我……摆脱往生门?
只要我摆脱雾刀,从出山密道离山,就能摆脱往生门。
往生门的势力,你不清楚,我如何能把你拖下水。
她缓缓地捂住脸,身上冷得厉害。
宋瑶洁这时连门也没敲,推门进来:
“我今日就会开启九曜逆轮。”
南琼霜怔了一瞬,忽然听见外头轰隆一声雷鸣。风过,吹得树叶哗啦一片,从宋瑶洁身后敞开的门往外看去,天色阴沉得可怕,仿佛穹顶快掉下来了似的。
“今天?”她的伤确实已可以勉强离山,但最好还是修养些日子。不过,若九曜逆轮开启,她最好即刻离山。
她喃喃道,“快下雨了。”
“没办法。”宋瑶洁道,“昨夜,顾怀瑾说了要查慧德,要请他出关。我等不了了,必须马上下山。至于烧不烧得起来,听天由命吧。”
南琼霜
默然。
从理智来讲,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立即下手,以免夜长梦多。
她道:“那你去吧。”
宋瑶洁:“我们同去。打开九曜逆轮之后,我不可能再折返回来问你路,或者给你送钥匙。”
同宋瑶洁讨要阴阳钥,只是她留的后手。
她拿不准是否会一直不被雾刀发现,因而做两手准备。伤养好后,没被发现就下山,被发现就拿阴阳钥。
如今,雾刀却一直没有寻到她。
阴阳钥是没有必要了。
她会直接下山。
她缓缓披好了外衣,坐在妆镜前梳头发:“好,等我片刻。”
宋瑶洁匆匆出门:“我去收拾行囊,你也快些。”
妆镜里的人,与从前不大一样了。她记得,她刚要上天山那时,坐在烛火里,沾沾自喜地同雾刀显摆七乌香木做的密齿梳,说自己十拿九稳。
她倒也确实是十拿九稳,这话没什么错。
可是,如今,镜子里的人,眼尾带一点儿红,眼神也不似从前锋锐清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