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满愿闻言瞳孔微张,她与皇帝前两次意外亲密皆是在宣光阁。
可她并不知那处曾是皇帝被软禁的地方,更不知他幼年时有过这般境遇。
萧琂解开她垂在肩头的发带,少女一袭墨发顷刻披散开来,犹如上等绸缎。
他捻起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缓缓道:
“皇祖父爱重唐妃,曾动过要处死父皇为唐妃祈福的心思,太后娘娘为明哲保身,率先撇清与父皇的关系,唯有先帝坚持为父皇求情。”
杨满愿心中震颤,久久不语。
她初次见皇帝时,他已在位十数年,为万乘之尊,威挺健硕,气势冷厉。
她也很难想象他曾经身陷囹圄、性命难保的模样。
萧琂又道:“待父皇承继大统,他又雷厉风行处置大批为非作歹的姜氏族人,此后太后娘娘与父皇之间也愈发冷淡疏离。”
他们父子间如今有些微妙的竞争关系,但他也没借机添油加醋,只如实复述自己知晓的一切。
比起父亲,他已幸运许多,他也从不认为是父亲抢夺了他的皇位。
先皇驾崩时他才刚满周岁,彼时大梁内忧外患频发,若他幼年继位,主少国疑,局面只会更糟糕。
一时殿中寂静无声,只剩烛火荜拨。
心中纷乱思绪不过转瞬,杨满愿很快冷静下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她父亲在冀州推行变法受挫之事,其余杂事可以暂且按下。
翌日,天刚蒙蒙亮,萧琂便起身梳洗,又在一众内官的簇拥中前往文华殿进行早课。
往常这时候杨满愿仍熟睡着,今日她却一反常态,早早起来梳妆打扮。
宫人们有序打开殿中每扇轩窗,柔亮晨光倾洒而入,映得内殿一片敞亮。
杨满愿透过西洋镜看向身后的杏云,低声问:“杏云,佟林现下可在东宫?”
杏云忙不迭回道:“在的,方才奴婢进来前才看到他了。”
沉吟须臾,杨满愿道:“你去和他说一声,派些人到侍郎府加强防守,如今家里就剩阿娘和真真,我实在不放心。”
没等杏云应下,她又改了主意,“算了,你直接让他派人去把阿娘和真真接进宫来小住几日罢。”
“再让人将衍庆殿收拾出来,让阿娘和真真暂住一段时日。”
杏云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用过早膳后,杨满愿估摸着早朝该结束了,便启程前往乾清宫。
她不能坐以待毙。
第92章 不像话?
可她才刚走出内殿,便有个身穿锦袍的小太监迎面跑来,形色仓皇,“杨尚仪请留步!”
来者正是乾清宫总管常英的义子,常小喜。
杨满愿怔了怔,“小喜公公,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常小喜抬袖擦拭额上的汗,气喘吁吁,“杨尚仪您不是派人到乾清宫通传嘛?干爹让奴才过来给您说一声,您还是晚些再去乾清宫罢!”
“怎么了?”杨满愿诧异地问:“可是陛下政务繁忙,不方便接见?”
常小喜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因着杨大人在冀州之事,这会子乾清门外不大安生……”
杨满愿闻言眉心微微蹙起。
父亲推行变法本就触动世家豪族的利益,碍于东宫,朝中文武大臣原先也没在明面上提反对意见。
如今发生动乱,一石惊起千层浪,看来这些人是要借机大闹一场逼停变法了。
沉默片刻,她深吸口气,笑道:“那我更得过去乾清宫一趟了。”
“啊?”常小喜满脸错愕。
杨尚仪是不是没听懂他的话?
没等他回过神来,杨满愿已在宫人的搀扶下踩着鎏金杌子登上轿辇。
乾清宫位于东宫西北方向,她们一行人才刚出东宫西北角的保善门,便听闻哭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宫墙殿宇间。
“臣等愿以死谏言,请圣上收回成命!”
“丁税是国库稳定收入的保障,杨谦行此番做法简直是儿戏!”
“杨谦行变法扰乱民生,致使官吏百姓伤亡无数,臣等求圣上下令终止变法!”
“圣上!杨谦行罔顾百姓生死,分明是沽名钓誉之徒,求圣上明鉴!”
杨满愿坐在轿辇里,掀开锦帘朝外看,只见群臣齐聚在乾清门前长跪哭谏,声势浩大。
虽说她方才便料到这些人会向父亲泼脏水,可此时亲耳听闻,她仍是红了眼圈,掩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缓了缓,她示意轿辇停下,径直便朝人群正前方走去。
跟随她前来的宫人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拦她。
站定后,杨满愿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各位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气氛一时凝滞,所有声音顷刻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