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福立刻会意,“按您的吩咐,刘指挥使将人带回指挥使司了。老奴这几日没见着刘大人,尚不知顾九的死活。”
“待他死后,便厚葬了吧,也算是……”柳元喆心情复杂,即厌恶他哄骗了柳元洵的心,又想让这桩交易平顺结束,“也算是抵了他不得立碑的不平。”
他之所以当着柳元洵的面,逼迫顾莲沼主动戳破这一切,要的就是让顾莲沼亲手斩断情丝,让柳元洵彻底死心。
顾九解毒身死事小,被柳元洵知道真相事大。
柳元喆很清楚,对柳元洵这样宽宥温柔的人来说,恨比爱短暂得多,也轻松得多。
背叛也好,爱错人也罢,对柳元洵来说,错付的情爱总会平复。日子久了,他甚至能说服自己,体谅顾莲沼的难处,宽宥他的欺骗,与他天各一方,各自安好,不再见面。
可如果有爱,他怎会不追究顾莲沼的去向?他那么聪明,只要想查,多半会摸出真相。若他知道顾莲沼用命换了他的未来,其中痛苦,足够彻底将他摧毁。
只有让他恨,让他厌憎,让他不愿面对,让他一提顾莲沼就想逃避,柳元喆才能妥善安排好后面的路。
让死人复活很难,可若只是想捏造死人活在世上的假象,实在太简单了。只要让柳元洵以为顾九还活着,这段孽缘,迟早散在风里,再不留痕迹。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要解决。
他有子痈之症不假,想要柳元洵生个孩子也不假,想让柳元洵对顾九死心,多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这个傻弟弟,从小就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了顾莲沼,他便不可能再接受第二个人。
只有这段情断了,他才能空出心扉,接纳第二个人。
柳元喆淡道:“上回议事,严御史偶然提起他的孙女,朕也听过她的才名,再加上她和洵儿年龄也适配,这几日……将她召进宫,陪洵儿说说话吧。”
洪福本不该抬头,也不该流露震惊,他该像从前一样,低头称是,而后将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可柳元洵眸中的冷漠与死寂给他造成的冲击太大,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再加上皇上此行委实有些仓促,他怕逼得太紧,反倒让柳元洵……
柳元喆看着猝然抬眼的洪福,微微皱了眉,声音沉了下去,“你有话要说?”
“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安排。”洪福忙跪地磕头,吞下了所有的迟疑。
直到他的身影远去,柳元喆也一动未动。
如果洪福还在,他就能看出柳元喆的眼睛里,竟有着罕见地迟疑与自疑。
或许是洪福那一眼里的惊诧太过明显,又或许是他这几日都在翻来覆去地思量过去几十年的账,柳元喆终于发现,他对柳元洵是有愧的。
明明刚用顾莲沼伤害了他,可他伤还未愈,便又指了个姑娘去陪他说话。
这里头,究竟有多少是自欺欺人的“伤心人需要人照顾”,又有多少是孟家步步紧逼下,他想要个孩子的迫切……
有些事,不自问,便是一条无需回头的康庄大道;可一旦回头,就能看见柳元洵为他铺路而留下的血泪。
柳元洵在路都走不稳的时候,就已经会趴上父皇的膝头,奶声奶气地说:“父皇不生气,父皇不骂皇兄……”
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知握了多久,精心修剪的指甲在掌心刺出弯弯的白痕,柳元喆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道:“冯怀安,去将洪福叫回来!”
廊下站着的冯怀安内力惊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听清了皇帝的话,他沉冷的应了一声,而后朝着洪福离开的方向快步赶去。
第135章
冯怀安走了没多久,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起初只是零星的脚步声,很快演变成慌乱的呼喊,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殿内的柳元喆。
柳元喆不悦地望向半开的窗棂,皱起了眉。洪福才离开片刻,这些奴才就越发没了规矩,御前喧哗,谁给他们的胆子?
本就郁结的心情被这阵骚乱搅得更加烦躁。柳元喆不等宫人通传,挥开欲上前搀扶的太监,大步流星地推开殿门,怒斥道:“放肆!”
跪在廊下的小禄子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见天子震怒,他更是吓得语不成句,“皇……皇上……瑞王殿下,殿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攫住柳元喆的心脏,素来沉稳的男人竟被莫名的焦躁驱使,抬腿就踹向小禄子肩头,“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小禄子被踹得滚倒在地,或许是这一脚让他清醒,又或是自知死罪难逃,他竟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瑞王殿下自沉于汤池,呛了不少水,奴才已经让人去叫太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