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阔有些怔愣,看着陈书玉指腹上那抹亮晶晶的水渍,摇头道:“没有哭。”
“那这是什么?”
“只是眼泪而已。”
“好,只是眼泪,你没有哭。”
陈书玉说着,又仰头看他,看着看着,愣了愣神。他突然觉得龙阔真不应该是这副阴沉、丧气的样子,他这张脸,像深秋里阳光明媚的天空,明朗又旷远,不应该是这副样子。
他于是伸手将他紧锁的眉头往上抚平,又顺势摸着他的脸,一路摸下来,停在了喉结上,那儿上下滑动一下,便又停在他指尖。
陈书玉停了一会儿,放下手,一字一顿道:“龙阔,别闹了,趁我还清醒,把我送走吧,我不想变成一个疯子。”
龙阔茫然地问道:“送去哪儿?”
“牢房。交给刑部吧。”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只能这样了。”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只能这样。我们也只能这样了。”
“那我呢,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书玉轻轻耸乐耸肩:“时间会告诉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龙阔摇起了头,喃喃道:“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这皇帝应该你来当,一个贼寇头子屈了才了。”
他说着又点起了头,连连道:“好,好,如你的愿。”说着俯身双臂勒着陈书玉的脖子,将他抱得紧紧的,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你最好祈祷下辈子别遇见我!躲好一点了。”
陈书玉点头道:“好。”
房间里有一种战乱过后的悲怆感,满地狼藉。晚风从拉开一条缝的窗户溜进来,带着六月的清香,又从门缝里钻出去,带走空气中弥漫的苦涩,十足的安静。
只听得有一人压着的哭声,低低的,里面仿佛有着万千的情丝,包裹着怎么也说不完、哭不尽的不舍。
离别的难耐滋味,像是发了酵的面粉,膨胀膨胀,那酸酸、涩涩的的味道,飘荡在整个破碎不堪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第35章 报应
“嗳!你们看告示了吗,陈书玉将在一个月后于洛绍的街心斩首诶!看了没看了没?”
“哪能看不见!满大街都是朝廷贴的告示。”
“什么,斩首吗?”
“是啊,在洛绍街。”
“那倒不错!一刀下去不痛不痒,就他抢劫军队,杀害朝廷大臣,一宗宗一桩桩加起来,都够诛他九族了吧。”
一人道:“大概有人求情了吧。他上头不是有人?”
“什么人,他不是没靠山吗?”
“堂堂一个总主,怎么可能上头没点关系。”
“啧,常常说话不顶个头就冒了出来,就算是有人,如今那些人还护得了他吗,他得罪的是当今天子啊,不受牵连就烧高香了吧!哪敢去求情?个个都巴不得离他远一点呢!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你都不懂,亏你读了这么些书。”
“见鬼,就你懂,看打!”
“别吵……我看咱们周侍郎倒是没受什么影响。”
一人冷哼一声:“周侍郎什么人?油滑得跟条泥鳅似的,专会落井下石,背后插刀,抽身抽得快,潇洒得很呢,昨天还在看见他在方林桥头和四七二十八酒楼那新楼主说说笑笑的呢!哪有半点事。”
“你小声点吧,不要命了。”
“我怕什么,南边的王大将军都造起了反!怕什么?等哪天老子不想干了,一定一口唾沫啐在他的脸上,出出恶气,让他整日里破事多!”
“真个造反了?打到何处了?”
一人接话道:“我夫人说将打未打,驻扎在杜荣湾了。”
“好端端的,咋个造反了哩!”
“陛下未派人去肃清?”
“这就不大清楚了。”
“瞅着是要变天了。”
“你回去再探问探问你夫人。”
一人道:“别管这么多吧,都察院的那帮贱种明天又要来了。云哥,方记果子铺方筝杀王兴一案的文书你撰没?上面急着要呢!”
“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哪来功夫写那个?”
“茶喝完了,散了吧。”
“一个月后不是八月七日,该死!那天我估计还在田南箫抓着逃犯呢,怎么去洛绍街?”
“得了,等俺们去瞧了,回头讲给你听。”
“那可要看仔细一点了。”
“放心放心。”
“我可不去,别看我。我还和他说过话呢,不忍心。”
“夏安呢?”
“她?快别了!那人在职时,她就陈给事中、陈给事中的挂在嘴边,成天在我耳边念叨,没完没了。出了事,如今是人也不笑了、是话也少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钻在那些卷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