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阔将边上衣袖里的花灯拿出来,在陈书玉眼前晃了晃,轻笑道:“好看吗?”
陈书玉呆着眼,不知看没看,龙阔不强求,将花灯塞到了他的手里,陈书玉没有抓紧,花灯滚下了床,龙阔看了一眼,也没有管。
他无声亲着陈书玉的脖子,许久后,闷着嗓子道:“陈书玉,和我说说话吧。”
陈书玉并不理他,龙阔于是低下眼,将自己深深埋进他的身体,感受着陈书玉加快的心跳,他变烫的皮肤,龙阔才心里安心些——他还活着。
陈书玉越来越远了,好远好远。
他抱着他已经不够了,他像是一个透明人,随时会消失似的。
这种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觉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让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往往睡一下就猛然惊醒,神经质地将手伸到陈书玉的脖颈上,摸着那儿还在平稳跳动,他才缓缓松下一口气。
龙阔摸着陈书玉的发丝,自言自语道:“养神殿后面的紫藤萝开了,我明天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他又道:“你的小乞丐我替你去看了,还活得好好的,给你看院子呢,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顿了一会儿,又道:“陈书玉,朕也不打仗了……以后会很好的,酒越国。朕新建了一个组织,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敢打家劫舍,拐卖人口了。你说取什么名字好,就叫水绿,好不好?”
龙阔蹭着陈书玉,低声呢喃:“说说话吧,陈书玉,和我说说话,好吗。”
陈书玉轻轻皱起了眉头。
龙阔的声音,好像一把钝刀,隔着厚厚的衣服,在身上切过来、切过去,卡擦卡擦发出不齐的响声,听得人心里彷徨又难受。
说话,说什么呢?陈书玉不知道,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能思考了,是一条笔直的线,只能做出最简单的反应。
龙阔的话听进耳朵,一会儿就消失了,跑走了,消失在线的尽头,无影无踪。
好看吗,他想起来了,龙阔在问他好不好看,什么好不好看呢,他又不知道了,一阵无力感侵袭了他,整个人像是被软棉花包了起来,悬在空中,在缝隙里拼命呼吸,又闷又慌,没着没落。
他想出声,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在梦里,碰见吃人的鬼怪,想要呼救,却怎么也喊不出来,身体不由自己做主了,那是恐怖的。
他挣扎了起来,没什么力气的手推着身上的龙阔,龙阔感觉到他在推他,于是抽开身,翻身在床从后面抱着他,问道:“弄疼你了?”
话音未落,陈书玉便弓腰咳了起来,像是憋了许久的气,脸瞬间挣得通红,咳咳咳,咳咳——他听见了自己的咳嗽声许久后在耳边响起,感觉到了背后的灼热,薄被盖在身上滑腻的触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竟然还闻到了下过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接着听见了龙阔急切的喋喋不休的声音,很吵。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叫了一声龙阔,又听见他在后背答应着。
陈书玉睁着眼,没有说话,嘴巴里似乎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他咽了一口津液下去,咂咂嘴,还是很苦,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他皱着眉头,强行压了下去,突然瞥见了地上那盏花灯。
是一朵玫瑰花,蓝绿色的玫瑰花,花柄短短的、胖胖的,花瓣像中了毒的舌头一样僵硬地咧着,卷得过了头。
陈书玉愣神地盯着,随即闭上眼,轻轻弯了弯嘴角。
丑,真丑,没见过这么丑的东西,一如既往,总能挑中最丑的那个,无一例外,只有更丑,没有最丑。
陈书玉没说什么,俩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好一会儿,他感觉到龙阔动了,抓起了他的手,给他戴上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白玉手镯,他听见龙阔贴着他道:“朕送你的,不要再送给别人了。”
陈书玉愣神地看着,思绪又混乱起来,许久后他听到后面传来龙阔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
他撑不住也想合上眼,合一会儿又睁开了。他害怕,不敢睡觉。
一旦闭上眼睛便睡得很沉,做着长长的恐怖的梦,很多熟悉的、陌生的人在他的脑子里面尖叫,要他偿命,一个个血肉模糊,叫声凄厉。
他很想就这样睡死过去,永远不醒来,可是他会醒。
醒来后有时候清醒一点,像今天晚上,大多数时候仍然混沌着,身子无端抽搐、挣扎,仿佛很多只手在扯他,谁也甩不开,想要将他活活撕碎,他分不清了现实和梦境,也分不清过去和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耳朵听不到,眼睛也看不清,只剩下了他,孤独又罪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