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玉因为那不经意地一看,像是着了鬼气,回到家里,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陡然回忆起许多东西来:脑子里先是浮现在水边看见的王拙和赵丰年,而后是到处飘着火把的蓝水河,紧接着许多的人,吆喝的、笑的、叫的、皱眉的、咧嘴的……然后想到了龙阔,想到养神殿,想到自己的小时候,最后想到了薛迁送给他的那封信,信里的人说有他母亲的遗物,想要和他做个交易……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强迫自己淡忘的事,在这天晚上,竟然又十分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历历在目。人们说的话,做的事,母亲说的话,做的事,他说的话,做的事,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仿佛这些年的记忆被挤压了,然后被抹去了,时间从那年的那天晚上一下子跳到了这年,这年的这天晚上。
那是一个十分平凡的夏天的夜晚,他记得,那年他八岁,他的母亲也很年轻,不过三十。
他家住在山上,边上到处都是树,上面或者下面零零散散也有几户人家。夏天朗朗的晚上,微风习习的吹来,吹走了白天的燥热,白圆的月亮在晴蓝的天空上,像一颗闪光的珍珠,云像炊烟一样,溜溜地、丝滑地走着。山上有黄橙橙的一小点,是他家点了灯。
他的母亲在灯光下看一本书,那书陈书玉也翻过。虽然不识字,他却爱看里面画着的小人——或坐或卧,姿态各异,身上还标着许多小黑点。母亲说,那是筋络xue位,是医书。
陈书玉知道他母亲会帮人看病,谁家的小儿伤风了,谁家媳妇要生孩子了,谁家偏头痛,颈项强直不能动,下痢不止等等都会来找母亲。
他母亲是个半路出家的,不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但是她聪慧又肯下功夫,治不好不收钱,不乱用药,不乱下针,行医数年虽非名家,从来没有出过大岔子,是以邻里人家有个小病小痛都愿意来寻她。
他见母亲治病救人,也曾嚷着要学,可是比起当个大夫,他母亲更盼他日后能走仕途,当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他母亲常说:“一个好官,可以让底下的百姓吃得好,穿得好,活得幸福;而一个贪官,则可将百姓置身于水深火热中,活得担惊受怕。书玉以后要是有能为了,当上父母官,可得走稳、走正了,这样才能走得远。”
陈书玉那是懵懂,往往左耳进右耳出。
夜已渐深,月亮却愈发明亮,透过窗棂,将陈书玉幼时的小屋照得亮堂堂的,他看着清亮的房间,突然想玩跳房子的游戏了。
他跑到窗台边,找出之前玩剩的小石子,拿过来,就在地上画起小格子,画完后仍然将石头放在窗台上,然后又在抽屉里面翻出来一个小沙包,就在床边一小块地方跳了起来,单脚跳、双脚跳、蹦起来,转身,然后——扔!
他蹦跳一阵,渐渐觉得无趣,往后一仰就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但他睡得并不踏实,总惦记着玩过石子还没吸收。恍惚梦见母亲带他到井边,清凉的水刚淋实手心,尚未搓洗,便听见母亲一声惊呼——井沿边,竟是探出一条蛇的脑袋!
陈书玉被梦中蛇惊得猛然睁眼,屋内仍是一片白亮的月光。腿悬在床沿边,扯得有些发麻,他正想揉揉腿,却又听见了母亲的叫声,低低的、恐怖的、像是怕吵醒了谁。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回笼,外界的声音清楚起来。
他听见房间外咚咚的声音,像是母亲桌台上的羊油铜灯摔在地上,滚了起来,还有许多男人的声音,椅子被一脚踢翻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巴掌的清脆声,他恐慌起来,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看见好几个拿着砍刀的男人从大门进到了他们家——是一窝山贼!
他呆住了,双眼死死地盯住窗外的桂花树影,不知所措,仿佛过了很久,实则只是瞬息。
母亲的惊呼再次传来!他猛地跳下床,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打开木门,眼前地景象印证了那不详的声响:一切如他听到的,羊油灯和桌子一起被掀翻了,羊油飞溅出来,在地上留下一条弯弧,然后静在原地,流出一滩透明的液体,像尿一样;母亲的书被撕成两半,东边一半,西边一半;她晒在竹匾里的拿凳子架着的干菜撒了一地,大门口的西瓜被砍刀顺手切烂了,汁水流在地上,发着黑。
陈书玉看见了他母亲,挽得整齐的头发变得乱糟糟,左颊一片红肿,身上那件心爱的蓝色薄纱裙被暴力地撕烂得破烂不堪,大腿和背脊裸露在惨白的月光下,那颜色像是死白的瓷器。
陈书玉看见许多或高大或矮小或胖或瘦的好多的男人,拿着刀,一个个青面獠牙,脸上横肉块块饱绽,眼睛闪着异样的亮,像是夜里预备咬人复仇的老鼠,叽叽——吱吱,咬上了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