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阔摇头道:“朕胸膛里面疼。”
太医于是又给龙阔把脉,他皱着眉头还是道:“陛下近来恐是劳神过度,未必血肉之疾,臣给陛下开点安神药,煎服七次,辅以尽心修养,可缓不适。”
太医按照之前的方子,轻车熟路,给龙阔开了药。
严公公同样轻车熟路去送太医,那老太医道:“严公公,陛下这恐怕是心病啊。”
严公公点头道:“不瞒您说,病了好久了。”
老太医道:“如今世道不太平,陛下虽为九五至尊,只是近来杀虐过多,恐阳气不抵阴气,使邪祟入侵,才生了心病……只是老夫诊着,脉象却又不像。”
严公公叹了口气,摇头道:“唉,一言难尽。您好走,过几天恐怕又要劳烦您跑了。”
那太医点头道:“应该的。”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大雪的天气总是安静的,皇宫是,养神殿也是。
远远瞧着那棵枫树,不再红似火,洁白的雪花落在它的身上,一片一片,盖了厚厚的一层在它的枝条上,它像一株三月里的流苏树,仍然充满生机。
通往养神殿的那条青石板路,同样铺了厚厚的一层雪,十分干净的雪,没有一个脚印,龙阔有些不想踩脏了它们。
他抬头仰望,养神殿高高翘起的檐角在雪下露出一点鲜艳的红,在雪白的背景下,让人移不开眼,像陈书玉白皙后背上的一颗小红痣。
龙阔打着一把天蓝色的伞,抬起脚,走上了那条小路,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很轻的惊呼声,枝桠上的喜鹊很熟悉他似的,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龙阔走近了,伸手推开冰冷的门,养神殿便矗立在他的视线里了。
雪花完全覆盖了它,它庞大而安安静静的,似乎在这儿无声地存在了很多很多年。
龙阔瞥了一眼那棵枫树,那底下长了很多杂草,有的枯了,有的还是黄绿色,有的还绿意盎然,都被雪花压下了腰。
只不过它们不必担心生命安全,因为没人有会胆大包天不怕死的跑进来扯掉草,拿棍子在泥土里挖了。
他移开眼,看着养神殿朱红的大门,慢慢走过去,推开了。
进去后点了许多的灯,整个养神殿金碧辉煌的,在一片白色中,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很温馨热闹似的。
龙阔走进了陈书玉的书房,鼻尖似乎闻到了陈书玉味道,淡淡的,和雪花一样。
他觉得他的心脏有又一点儿疼了,一定是蛊虫在作祟,他想。
他抬眼四下里一看,也没去别处了,径直走到书房的那张木椅子上,坐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堆积了许久的疲惫感忽然朝他猛烈地袭来,势不可挡,他的脑子一下子被激得发起了昏,顷刻间没了意识。
他的脑海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像刑部牢房的那条又窄又高的巷子,又像皇宫中的他牵着陈书玉的那条阳光明媚的巷子,高墙在两边挡着他……
慢慢有了声音,是陈书玉在说话。
模模糊糊,梦中的他,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他往前面走,远了,后面走,远了,他于是将耳朵贴着墙,他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是秋千,伴随着陈书玉少年时青涩的嗓音,他一定边轻轻荡着秋千,边低着头抱着他捡来的小白猫说话。
龙阔可以想象到,他的神色是一定是柔和又开心的,嘴角边挂着浅吟吟的微笑,风轻吻着他鬓边的头发,他的头发便灵动地飞舞起来。
这是个美梦,尽管他看不到,也听不很清,可是龙阔不愿醒来,他愿意耽溺于此,躲在墙后面,哪怕只是听他模糊的声音,永远永远。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亮着,只是房间里的灯全都熄灭了,窗外的大雪也停了,他在椅子上睁着眼没有动。
时间过了,于他而言只是睁眼闭眼,什么也没变,他忘记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眼角有些湿,莫名滑下一滴眼泪,他拿手擦干,并未在意。
他呆眼望着熟悉的、一模一样的窗外的风景,熟悉的,一尘不变的房间的布置,知道这是养神殿。
只是他恍惚着,分不清这是哪一个时间段,是陈书玉在外地当官,他坐在这儿,还是陈书玉去水黎国,他坐在这儿,还是放走陈书玉的那一年,他坐在这儿,白天、黑夜,春天、夏天、秋天、然后是冬天……太阳升起又落下,叶子绿了又黄了,所以这是哪一个陈书玉不在的时间,他又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他回来,等他回来?
眼角又滑下一滴泪,他漠然地擦干。
他想,王拙到了哪儿,怎么还没来,快点儿来吧,他有些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