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奉元以剑挑起沈令仪捏在手心的外衫,那截被剑锋划过的布料边缘,有种极浅的硬涩感。
“三年前在西北见过突厥巫医调制的马药。”
李奉元忽然开口,剑刃划出半弧冷光,“无色无味却能使马受惊。”
他道:“水晕开后混着药渍渗进布料,才会留下这种风干后发硬的水痕。”
本应铺满松针的地面,露出底下半埋的碎石棱尖。枣红马的马蹄还缠着几星血迹。
山风扑在脸上,王絮拨开覆在她身上的幽绿草叶,垂眸道:“有人要杀我。”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谋杀。
为何马会忽地受惊,这条山路本应有阻挡。
是谁非要置她于死地?
是李均,还是……?
王絮抚过断栏上半道新鲜的刀痕,山道松涛传来一阵灌木细枝被分开的窸窣。
抬眼时,暮色正从青灰山尖压下来,半寸日光切在来人苍白的颧骨上。
是赵云娇。
赵云娇身子歪在腐叶堆里,隔着丈余高沾了露水的蕨菜,睁大了眼,静谧的呼吸撞在肋骨上。
她无声地问:“你还好吗?”
微光照见三指宽的小径上。
“我本该在原处等你,”赵云娇不明所以地跟上,“只是他们与我说,你主子遇上了危险——”
赵云娇蓦地睁大眼睛。
王絮指尖扣进赵云娇手心,耳尖贴着冰凉的岩壁,“你有个致命的习惯,做坏事的时候,你指尖会摩挲一下腰间骨牌。”
“我做了什么坏事?”
赵云娇脸上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这一块牌,是我父亲为我挡灾所做,我摸它也是为了给你祈福。”
有声响停了半息,又从斜上方丈许处传来,
有人寻了过来。
王絮开口道:“既是为我祝福,便送给我吧。”
鹿骨牌边缘还夹着云娇掌心的余温。王絮拈起骨牌站起身,溪水在一丈外的岩石下奔涌。
扑通一声。
细碎的水沫溅在岸边,很快被新的浪花吞没。
“我不怪你。”赵云娇平静地收回目光,垂着眼睛, “只是我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世上没有无隙的顽石。世人皆有所恃,或为一缕未冷的执念,或为一具尚暖的躯壳。
王絮恐惧心中一阵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在慢慢生出自我,抵抗一切未知。
也失去了不费力便能止息情绪、好恶的能力。
这便是她答应崔莳也的原因。
她不是选择了他,而是放弃了他。
终于可以再无留恋的自这段情绪中走出。
夕阳垂暮,王絮转过身要走。
一双手按住肩膀将她箍在原地,不是绵软的力道,是坚定的,又叫她可以轻易地离开。
赵云娇微低下头,眉梢掠过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为她擦干净脖颈鲜血,“这儿有血,这儿也有。”
指尖掠过她颈侧时,带着山露未消的凉意。
“沈小姐没帮你处理干净。”
赵云娇再抬眸时,松了手,拢起濡湿的发,“我有母亲要奉养、幼弟要拉扯,我是真不怪你。”
“你双亲俱全阖家团圆,我怎会怪你?”
“这段时间仰赖你照顾,就算我不再管家人——”
她唇瓣无声开合,像怕惊飞了暮色里鸟兽,“我总得顾着自己这条命吧?”
王絮眼睑微垂。
三五侍卫分花拂柳过来,踩过的木枝咔咔作响。一众学子将衣襟掖进衣摆,束手束脚地走来。
多了几个生面孔。
为首的人露出一个略带矜持的笑容:“快抬板舆来,把王娘子和沈娘子都抬走。”
王絮抬眸时正撞上对方含笑的目光。
云娇跟在板舆边,以绣帕为沈令仪拭去马血,抿着唇不说话。见有人盯她,脸色一下白了。
沈令仪咳嗽一声,“你怕什么,难不成公主殿下会吃了你?”
王絮这才转眸打量女郎。
她约莫二十岁,眼尾上挑如新月,脸颊像茶树叶一样柔软圆润,笑时露出两排细白如贝,犬齿微尖的牙。
这便是前朝遗脉,靖安公主。
徐靖安忽然歪头凑近云娇,扑闪下长睫:“你生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精怪,难怪方才惊得我手都抖了。”
她摸出一块骨牌,若有所思地道:“也不知是哪位贵人丢的?瞧这纹路精细,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于是,这块骨牌,又机缘巧合地回到赵云娇手中。
追上山的训马师见有惊无险,惨白一张脸: “王娘子真勇士也!”
崔莳也一身草泥,匆忙地赶来。
长发上的束带不知去了何处,漆发蛇一样蜿蜒扒在背上,眼下红艳,眸中氤氲了水汽。
崔莳也路过李奉元时,道了声谢。
惯常含笑的眼,寒了下来,略带几分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