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枕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谢御却没有跟上去。将避钦剑抽出来,泛着的光亮照映出他的眼,眸如寒冰,扫过背后一派的众生苦相。
——为什么?
无触无形,无边无际。天降大任而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①。
过去在凡人中,他无非都是这样过。而为什么,他与姜枕却是完全不同的两般模样。
谢御很轻地阖了下眼。
大概是因为,所接所触,所碰有形,在姜枕的眼里,都如降临的馈赠。什么劳苦,艰辛,以及那些所面临的事情,于他而言,正是来此一遭的实感,幸福的特点。
若什么都不经历,怎对得起在世。
谢御睁开眼,目光看着义无反顾的姜枕,最后跟了上去。
—
姜枕走到枯树下,红飘带正顺着寒风嬉戏。外边是阴沉的天,眼前是刺目的红,姜枕伸出手,感受到了风和细腻的尘,轻拂在他的掌心。
察觉到谢御跟上来了,姜枕没忍住,露出一个笑,但谢谢并没有说出口。
将军降妖除魔,凡人却当难做。如果他真是凡人,那么必死无疑,如果他是修士,只会得到两个结局。一,死,二,还是死。
果不其然。姜枕眨了下眼,送走掌心里温存的风,便看见远方走来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先是远的,等愈发靠得近了,才觉得他身形魁梧得实在不像话,反而有一种被妖魔附体,撑爆经脉的感觉。
他比年少的谢御还要高,身形壮硕有力,但微驼着背,步伐很沉重地走来。盔甲上刀痕交错,伤口见骨,血往下流,便染红了淅沥的地。空气中弥漫了腥味,姜枕思考了一下,这血……似乎跟鸡血一样。
姜枕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他往前走了两步,闻到一丝腐朽的气息后,便没再动了。而是尚有余力地回过头,看着谢御,两人的视线刚对上,姜枕率先示弱道:“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没想到,谢御却说:“抱歉。”
姜枕没多意外,毕竟谢御虽然很冷漠,但自己夸他人好的时候,也是认真的。
将军走得很慢,姜枕也愈发感受到其身上的怨气。将军的头发已经散了,跟杂草一般邋遢地贴在脸上,脸色青白,像死了很久的腐尸,嘴唇也干涸得起皮。偶尔晃了下眼睛,满是红血丝,让人看得有些惊惧。
他似乎是没看见姜枕和谢御,直直地这样走过去,擦肩而过。
撞得很痛,
姜枕揉了一下肩,目光突然停滞了。
——打更夫。
……
如果说将军只是将军,那么姜枕只会看他的过去,可如果是跟自己有所接触的人,那又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将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底下是稀泥,盔甲瞬间脏了,头上是枯枝,红飘带往下落,顺着他的脖颈,最后掉在他的手心间。
“嗬……嗬……”将军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已经是有气无力。
姜枕回过神,忙地将他要的“灵丹妙药”拿出,冲向了将军。可他们即将要碰到的时候,手却穿过那道透明的影,姜枕愣了愣,喘不过气。
“嗬……嗬……”
男人已经是濒死的人了,他的四肢不知何时向上爬了一些紫色的脉络,最后在下巴处停止。嘴里的声音很嘶哑,鲜血不断地往外涌。姜枕看得,说不出话,只能依着他的跪下,说:“将军,药我已经带来了。”
只是,来晚了。
这样的念头无疑是充斥着他的大脑,更是充斥着那些黎明百姓的。外头总是在哭,将军这却要死了。姜枕被闹得脑子一团糟,喊:“将军……”
“嗬……”
将军只能发出这么嘶哑的声音了,他目光难捱地看向远方,意识逐渐消沉。手中的长枪无力地垂在身旁,身影被红飘带拉得愈发的长。姜枕没忍住,伸出手,却被揽着腰提了起来,半抱着离开了一边。
谢御道:“别倔了。”
姜枕愣了下,告诉谢御:“他就是打更夫……”
说完,他自己都禁不住地愣神,再次重复:“他就是打更夫……”
谢御静止了一下,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一个被偷了救命药的将军,居然在死后还是要做守夜人,而且,他还有了妻子,安稳的生活。可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会把村庄害到血洗的程度?
姜枕想起那奇异的味道和相同的血,伸出手,却仍旧得一场空。
——很显然,如果有第三个死法,那就是将军被妖魔夺舍,最后将村庄血洗。
将军在树下跪了很久,因为没了药,又被妖魔附体,最后挣扎得精疲力尽,惨死在树下。在漫长的等待中,姜枕看见他的身躯逐渐埋入泥土,那些根须不断地吸食着他的鲜血,黑气,怨气,逐渐增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