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卞秀京率兵入城,无故抄人家财。并州百姓死伤惨重,毫无还手之力,就在保卫家产的时候闹出人命。民怨越闹越大,事情已然失控。草民不知是又有人献策还卞秀京自行决断,正好这十万敌军的人头尚无着落——陛下,军中向来以首级算军功,此贼丧心病狂,下令屠城!妇孺头颅无用,便卖童为仆、卖妇为妓,所获钱财再作战利所用!”
他说到这里,浑身颤栗不能自已,痛哭流涕道:“一地官军,竟屠戮百姓、□□妇女,禽兽之行,尤胜匪寇!罗正泽和百姓拚死保卫的并州,一夜之间竟作死城!永王爷,你去并州看看吧,去当年的并州看看,暴雨下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洗干净满城的血!卞秀京是你的娘舅,但人在做天在看,请王爷代草民问之,元和七年来九年三千日,他真的能高枕无忧吗?梦中真的没有十万冤魂向他索命吗?!”
韩天理声音凄厉,连永王都被一时震慑。他双手按琴,琴弦颤如呜咽声,韩天理眼泪纷纷洒落,“十万百姓一夕惨死,罗正泽更是被押送山南道黜置使官衙处,由金吾卫掌刀于闹市淩迟!陛下,死无全尸、千刀万剐!百姓骂之唾之,纷纷买肉生啖之,将他的尸骨分喂野狗!可怜罗刺史为民抗命、满门忠烈,竟落得香火尽断、凄凉惨死!元和七年一旱千里,山南道却骤然暴雨连月,酿成涝灾。永王爷,无人为他哭,自有并州十万冤魂为之哭!无人为他诉,草民今日拼得身死也要诉!”
永王这才插得上话,皱眉看他,“你说并州全城被屠,历数细节又如在目前。我想请教,你是如何独善其身的?”
“草民家有地窖,家父用草垛遮挡,拚死留下草民一命。后来并州成为空城,朝廷组织其他州郡百姓来此迁户,草民混在流民之间,才再度安定下来。”
“这么说,只是你一面之词。你完全可以是栽赃陷害卞将军,甚至要以此攀咬本王。”永王看了眼岐王,又冷冷转回目光,“你可是被人举荐到御前的,攀诬朝廷重臣,其心可诛!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指使?”韩天理好笑道,“王爷,并州是草民故土,并州百姓是草民的爷娘兄弟,报此血仇,还要人指使吗?”
“若是草民一面之词,元和十四年底,草民向官府递状请朝廷重审此案,并州官衙为什么不是审理而是要诛杀草民灭口?并州是王爷的封地,现任并州刺史是卞秀京的门生,王爷可知瓜田李下,可知君子不立危墙吗?”
永王一挥袖,“笑话!你姓韩名天理字公道,本王派人去查过你的户籍,元和七年前的并州人口户籍册上,压根没有韩天理这个名字!你还敢在这里言辞凿凿说什么出身并州,陛下圣明决断,还看不清你们一干小人的鬼祟伎俩吗!”
韩天理突然哈哈大笑,抬首昂然直视他,大声道:“因为我名本非‘天理’,是‘诗理’;我字本非‘公道’,是‘温道’。诗教者,温柔敦厚,这才是我的名字。温厚不能,是故怨刺!”
他坦然与永王对视,慨然道:“在下并州韩诗理,灵帝七年生人,籍贯并州雁门郡白云村,父私塾先生韩尧时,母黄叶村佃户女王兰芝,祖父韩柳、曾祖韩薰、高祖韩尤永,世世代代并州人。王爷但管去看,若有一字错漏,我当即引颈受戮!”
他再次顿首,额上鲜血直流。
“陛下,千古奇冤、旷世惨剧!草民代并州十万冤魂伏乞陛下杀贼正法,重审此案!”
***
秦灼自诩冷情冷性,闻此也不免心惊肉跳。
当日他和陈子元盘算元和七年卞家军折损,竟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抵御齐国、收复并州,还以为中间是出了差错。
原来是这样的不费兵卒。
韩天理所言之事过于惨烈,皇帝已不能用“一派胡言”叱责搪塞过去,听他一席话毕,又问:“你见过国舅?”
韩天理道:“不曾?”
“那你是如何确定并州屠城者是国舅而非旁人?”
“刀具。”韩天理看向皇帝,“军队持械各有规制,草民调查多年,方知用红镡鬼面纹雁翎刀者独国舅卞家军一门。陛下,草民可以记错任何事,只有这件事不可能有分毫差错。”
秦灼手指猛地一颤。
他突然想起拿着虎符匣子的一个夜晚,是去年元日,阮道生在昏灯下画了一把刀。
红镡,雁翎,鬼面纹。
他双眼如同死水,一字一顿道:国舅,卞、秀、京。
阮道生所查绝非他姐姐一事那么简单,他也在查卞秀京。与其这么说,不如说他在追查元和七年并州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