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春琴笑道:“陛下并非不见将军,只是今儿夏苗,陛下还要主持赛前祭祀之仪,实在抽不开身。”
崔清亦笑道:“内官哪里话,陛下日理万机,无暇召见而已。不能面圣谢恩,未免礼数不周,还望陛下勿怪。”
娄春琴道:“将军若再立战功,哪能没有面圣的机会。”再次见礼,便领人回上林苑复旨。
送走一众内侍,崔清便收敛笑意,将那道圣旨卷起来握在手里。一众军士呼啦啦起身,副将咬牙切齿,啐道:“拿一个阉人就把咱们打发了。妈的,谁稀罕!”
崔清也不责备他,只拍拍他肩甲,扬声道:“陛下不犒我们细柳营,我们自己犒劳。今天都回家和亲人团聚,明儿我在万寿楼摆宴,大家夥痛痛快快吃通酒!”
她的声音本清亮,因长途奔波而微微沙哑,嘴唇也燎起白皮。皇帝既然不见,他们也没有在此长留的道理。崔清整军之际,忽而听得有声音从天边远远传来,其中迫切,像要把心肝五脏都要呕出来:
“崔将军!崔清!十一娘!”
她嗓子干得发痛,正拧开酒囊喝酒,闻声把酒囊抛给副将,抬手将盔戴摘下回头。
灞桥边堤坝高,那人跃下马背,竟直接从高台上跳下来。落地反倒回过神,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等那人走到跟前,却不知说什么,只上上下下看她。
副将挥了挥手,带军先去旧址扎营。
清风徐徐,柳丝拂面,二人身影投入渭水,如盟誓所用的两块璧玉。渭水是古之盟誓之地。
崔清由他打量,爽朗笑道:“瞧什么,认不出了?许二郎,上元夜我打马闯闹市,还惊过你的驾呢。”
她故意拿儿时玩笑来缓和气氛,许仲纪静静看了她一会,却说:“你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
崔清一愣,哈哈笑道:“你多虑了,我出了长安天高地阔,又无那些远房叔伯掣肘,可是痛快至极。”
许仲纪仍仔细端详她,道:“你变样了。”
“丑了吗?我可是老长时间没照过镜子了。”
“好看。”许仲纪说,“怎样都好看。”
一时静默。
崔清看了他一会,终于说:“二郎,你不必为我鸣不平。你又说的什么,不公正?别这么看我,我还不知道你?许老将军虽有威望,到底是灵帝旧臣,又曾受公子檀恩惠,陛下心中未必不忌惮。须知将门里,马革裹尸是幸事,功成身退更是不易,这是福气,你要惜。”
许仲纪点头,“多谢你的告诫,我记得了。”
崔清声音终于带出一丝怅惘,却依旧平和:“其实阳关那边,陛下不赏,我也要守。我不是为他守的。就像我这个将军,陛下再忌惮,他也得认。他不得不认。陛下或许能决定我的生死,但无法左右我的意志,那对我来说就没什么公不公平。我何必揪着这点不公不放给自己找堵?不只是我,我阿爹你阿爹,我阿翁你阿翁,我和你的祖祖辈辈,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二郎,你看,世道不公,自古皆然。我们逆不了世道,但能争自己的命数。”崔清转头笑道,“朝廷再打压,细柳营还是铁打的细柳营,细柳营的主帅,也还是我崔清。”
盛夏少寂,一寂如许。二人相隔而立,再无有话。崔清把住缰绳,沿河远眺,许仲纪追她目光望去,天尽头,一片白日高烧。
临别前,崔清欲重新戴盔,手势突然一顿。
下一刻,许仲纪听她轻声道:“但还是……多谢你。”
第175章 三十二 试弓
方才许仲纪一言不过插曲,君臣依旧言笑晏晏。秦灼抬酒杯与祝蓬莱轻轻一碰,笑道:“祝兄好口才,故事讲得如此生动,我还以为祝兄正在当场。”
祝蓬莱也微微一笑,说:“若在当场,还在这儿么?”
秦灼酒量不浅,但在人前只说易醉,杯中酒水只啜一口,便搁在案上在望向场外。他一抬眼时目中有些恍惚,眼光定了定,竟没能即刻挪开。
天子卫戍守上林,按时辰更易班次。左卫退去,换了一批肩饰金豸的上来。秦灼就是在这千百人里一眼看见了那张脸,分明是那样平平无奇的脸。
似感受到有目光相注,阮道生反应敏锐,当即回望过来。眼仁漆黑,见是秦灼似乎也没有波动。
一时之间,秦灼突然忘记要做什么,端起酒杯,又草草吃了一口酒。
如今白日当空,狩猎时辰已至。皇后瞧了瞧日头,对皇帝端庄笑道:“陛下要下旨开场么?”
“不急。”皇帝说,“朕看在场不少年轻儿郎,先取一物,供他们活动活动身手。”
皇帝话音一落,专司库房的内侍黄参便走上前,将一只盖红绸的托盘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