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爹将走时告诉我一声。”沈怀一转身欲走,隔着厅堂门扉,听见相国怒声道“圣莲道膨胀如此,明宗放纵无度,迟早为祸!老夫一定要替苍生,斩杀这支祸世传承!”
“只看如今明宗已对圣主心怀警惕,兴许,正是最好时机。”
接下来他就不敢听了,一脸假笑冲那侍从颔首,装作一无所闻,又去逛了半圈后花园。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他爹忙完,沈怀一回了府门,立刻去见楼枫秀。
那会老杜黑着脸,拎着包裹,正在逼问窝在塌上午睡的楼枫秀。
“你到底走不走?”
楼枫秀翻了个身,被褥蒙头,并不打算答话。
“行,为了个忘恩负义的狗杂种,你爱怎么找死就怎么找死,老子再管你,就是你孙子!”
老杜将包裹摔在他身上,踹门而去。
祭台生变,场面混乱,老杜趁机挤上前,终得见到那位圣主。
原本老杜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他很快想通楼枫秀执迷不悟不肯离开京师原由。
他知道阿月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没想的,那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楼枫秀睡意惺忪,掀开被褥,想将压在身上的包裹丢下去,便看见沈怀一红着眼进了屋。
“恩公,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他边哭边噎,一点也不想哭喜,倒像哭丧。
“圣主大人,他光辉无量,为人谦逊温柔,为救那个孩子,不惜触怒皇威。我虽惋惜,但恩公放心,我舅公说要斩杀圣莲道,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做成的呜”
楼枫秀微微一怔,后又宽下心,他想圣主之名赫赫,圣莲道百年基业,哪那么容易遭到斩杀。
沈怀一却又说“恩公放心,我舅父是当朝相国,圣主此回惊怒了明宗,落了祸心,官场整人不需要见血,找准由头一定就能定罪的呜”
沈怀一难以自抑,已经提前为圣主哀痛起来。
他是个帮亲不帮理的,虽然歌沉莲看起来不是坏人,但是,舅公要杀恩公想杀的人,那不需要任何理由,圣主再好,他也不能往外拐胳膊肘。
可喜道罢,沈怀一却瞧他神色不对,拿不准他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哽咽着问“恩公,你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
楼枫秀错愕片刻,继而,他重新将被褥蒙脸,一头倒了下去。
他想,这不正如他所愿吗?
他宁愿阿月死了,这不正好如此吗?
他怎么会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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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主,长老希望您能行步入宫。”道生撩开重重莲纹花瓣的纱幔,毋庸置疑道“请。”
歌沉莲浑身湿透,经风发潮,圣服浸透水痕,将洁白重莲暗纹,折射出鲜艳光晕。
他走下辇车,正有万民阻塞在通往莲火宫的道路上,高呼他的圣名。
圣莲道的信徒们从来不敢这样热情,因圣莲道喜静,为展现诚挚的信奉,他们对圣莲道言听计从,遵守道中传达出任何指令。
今日,那些拥挤的欢呼声不留余力,仿佛在狂热着燃烧自我,让人毫不犹豫相信,只要圣主愿意给予回应,他们就能为此呐喊到耗尽性命。
歌沉莲碾了碾被声浪击痛,甚至滚烫的耳道,穿过克制的人群分开的大道,目不错视,眉目冷冽,乃至那层惯带的温润谦逊无从寻觅。
骤然间,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他潮湿圣服的衣摆。
他垂目,顺着那只幼小的手,看到一名凝视着他衣间重莲纹绣,稚嫩的幼儿。
以及午前那名,险些捂死稚子的妇人。
“圣主大人!是您救了我,救了我们呐!”那妇人感激毫不作伪,浑身都在颤抖。
他抽了抽衣摆,没能抽离。
“花......”幼子道“花花,好看。”
歌沉莲与那幼子凝视片刻,见他实在没有撒手的架势,于是俯下身,一根根掰开稚嫩的小手,漠然道“您误会了,不过因为,他的哭声,令我心烦。”
妇人微微一怔,旋即急切辩解道“不会了,小儿再不会哭了!圣主莫怪!圣主莫怪!”
他终于掰开幼子最后一根手指,幼子痛失爱花,眉头一皱,顿时嚎啕起来。
放言在前,嚎啕在后,夫人一急,故技重施,立刻捂住幼儿的嘴。
“不哭了,我们再也不哭了!”
她的掌心压的用力,与午前如出一辙。
神色悲壮万分,颇有还命之势。
歌沉莲猛然掐住妇人手腕,神色间几乎带着凶狠。
“圣,圣主......”妇人疑惑而惶恐,在他那般冷峻目光下,竟然多了几分羞赧。
幼儿仍在嚎哭,周遭一派热络欢呼。
他听倦了,乏了,已无话可说,兀然起身,快步离去,再不回头。
他确信了一件事。